第九十八章 萋萋的身世(1/2)
东宫角门的门轴响了一声,天还没黑透。
进来两个风尘满面的人,靴帮子上糊着一层黄泥,肩头的褡裢瘪着。在南边跑了一个月,回来的时候,褡裢里没装东西,装了一肚子话。
周赞善已经候在西配殿的廊下了。
“先去吃饭。”他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,“吃完了,再进来回话。”
热汤热饼下去,两个长随进了西配殿。周赞善掩上门,把炭盆往他们跟前推了推。
“从头说。”
年长的那个咽了口唾沫,开了腔。
“芳家在镇子东头。宅子还在,门上一把锁,钥匙在隔壁老汉手里,芳婆临死前托他照看房子。屋里能卖的都卖尽了,就剩一张床板,两条断腿的板凳。”
“老汉六十多了,耳朵背,记性倒好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包,“他说的话,小的怕路上忘了,一处一处写下来了。”
周赞善接过纸包,没急着拆,先问:“丫头,是哪来的?”
“芳家自家的二丫头。”年长的长随道,“老汉说,芳家儿子儿媳死得早,前后脚没的,就剩芳婆带着两个孙女过活。这个小的,是芳婆跟前一口一口喂大的。”
“二丫头落地那阵子,家里就有一床缎子襁褓。老汉说,那缎子杏黄底子,滑得挂不住手,是大丫头从京里捎回来的。镇上最阔的绸缎铺柳掌柜,专程来摸过一回,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撂下半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柳掌柜说,这不是外头的活,外头织不出这个。”长随顿了顿,“老汉学这话的时候还比划着,说柳掌柜当年说完就走,再没登过芳家的门。打那以后,芳婆把那襁褓看得比命重,谁问都只有一句,大丫头捎回来的。”
周赞善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两下。
“芳婆是什么人?”
“本镇人,命苦。男人走得早,儿子儿媳又前后脚没了,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孙女。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,针线上有一手。镇上人都唤她芳婆。”
“大丫头呢?”
“进京当差去了,十几年了。”长随道,“老汉说,头几年还捎钱捎东西回来,后来断了信儿。芳婆托人进京打听,回话说,人没了。”
“老汉还说,那丫头打小就跟着芳婆下河,天不亮就去占最好的那块石头。冬天手上生了冻疮,芳婆心疼,把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焐着。她打小裹着那床杏黄缎子的襁褓,走到哪儿裹到哪儿,镇上人都唤她杏丫头,大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。”
“丫头五岁那年,芳婆病了一场。穷人的病,是拖出来的,一场病,家底掏空了。人牙子进镇那天,老汉记得清楚,丫头走的时候没哭。他说那孩子打小就不爱哭。”
“老汉还说了一桩。”长随的声音低了些,“丫头走的时候,芳婆往包袱里塞那床襁褓。人牙子嫌沉,不肯带。芳婆追出半里地,塞了钱,又作了揖,人家才肯捎上。老汉说,芳婆回来,在门槛上坐到天黑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“坟呢。”周赞善问。
“找见了。在后山,草长得齐膝深。老汉年年清明去添一抔土。他说,她家没人了,他不去,就真没人去了。”
年长的长随说完,年轻些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,双手捧着。
“这是老汉退回来的盘缠。他说,这打听的事说不清白,钱不能收。只求小的们一件事,往后若见着那丫头,替他捎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就说,家里这些年,一直给她留着门。”
周赞善把那串钱接了,半天没言语。
两个长随退下去歇着了。他把纸包拆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老汉的话颠三倒四,地名日子都在,字是歪的,事情是全的。
看完,他铺开自己的纸,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誊清。誊到“外头织不出这个”那一句,笔尖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了。
一个进京当差的丫头,当的是什么样的差,能捎回外头织不出的缎子。
他把这一句圈出来,圈了两遍,墨都洇了。
按说,查到这儿就该收线了。人证物证都断了,往下没有路。可那半句话扎在纸面上,也扎在他心里。柳掌柜做了四十年绸缎买卖,江南的机坊他跑过三趟,连他都撂话说织不出的东西,这天底下,能织出来的地方就剩一处了。
那一处,他不敢往下想。
窗外天色发白。他把誊清的纸折好,揣进袖子,往值房去。夹道里的风硬,他走得不快,脚步一步比一步沉。
云锦进府没几日,这天晌午,栖云轩里正上演一出抓铃铛。
燕昭如今起夜都攥着那只青瓷铃,攥出了汗也要攥着。青珠要拿去洗一洗,跟他斗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“哥儿,咱们换。”她举着一颗蜜渍梅子,“这个甜。”
燕昭看看梅子,看看铃铛,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,身子一拧,往被子里拱。
“哎哟。”青珠败下阵来,“这才多大点人,就懂得护家当了。”
“随他。”芳萋萋在窗下引线,“搁锅里滚一滚,拿回来就是了,横竖他夜里才用。”
“锅里滚?那是官窑的!”青珠抱着铃去了小厨房,一路还念叨,“官窑的东西下锅,说出去人家当我疯了。”
听兰就是这时候回来的。
她去大厨房领晌午的菜,进门先把手里一张红纸搁在笸箩边上。
“街面上已有卖寒衣纸的了。”她道,“奴婢讨了张样子回来。纸马铺才支起摊,今年倒早。”
“是早了些。”芳萋萋拈起那张纸看了看。土红的纸上印着一个拙拙的人形,套一件宽袍,是裁了烧给亡人的那种。
“府里照老例,寒衣节前裁三百套,各房去纸马铺领。”听兰道,“奴婢多讨了张样子,给哥儿描双小虎头鞋。”
“你的手倒是巧。”芳萋萋把纸还给她。
听兰收起纸,又道:“晌午厨房得了新鲜的蟹,蒸了一笼,给您留着呢。”
“给老夫人那边也送一份。”
“一早就送过去了。”听兰笑,“奴婢还多要了一碟姜醋。”
芳萋萋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老夫人发了话,库房那两匹云锦先晾着,入了冬再给哥儿裁斗篷,说是浆气太新,压一压好。”
“嗯。”芳萋萋道,“听老夫人的。”
这几日燕随安宿在营里,西郊大营换防,他得盯着。
夜里,燕昭睡熟了,奶娘抱去隔间。栖云轩静下来,只剩窗纸上的风声。
芳萋萋躺在帐子里,睁着眼。
白日里那张寒衣纸,在她眼前晃。拙拙的人形,套一件宽袍。
芳婆走的时候,谁给她烧的寒衣。
二更的梆子从远处传过来,一声,一声。
她数着更声,数到三更,还是睡不着。她坐起来,从怀里摸出钥匙,点亮了灯。
妆匣开了。
头面、钗环,她一样一样拿开,蓝布册子躺在最上头。她只掀开册子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翻,就把匣子合上了,铜扣咔哒一声。
躺回去。
帐子外头,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。她盯着帐顶,帐顶上什么都没有。
四更的梆子响了。
她又坐起来。这一回,匣子开了,就没再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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