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萋萋的身世(2/2)
蓝布册子拿开。底下,旧包袱压得方方正正。她把包袱解开来,旧襁褓,半枚银锁,并排躺在灯下。
锁是银的,断口磨得溜圆。一个“安”字,她这半边剩大半个。錾的花样磨浅了,缠枝的纹,一枝搭着一枝,深处还亮,浅处只剩个影子。
她取过一张纸,一支笔,就着灯,照着锁描。
描到一半,描不下去了。錾痕断的断,糊的糊,笔尖追不上。她把锁扣回袱子里,闭了闭眼,凭记忆把剩下的补完。
纸上那个缠枝的花样,比锁上的还全。
小时候,她天天看。灯下看,怀里看。芳婆给她梳头的时候,那锁贴在她心口,她低头就看得见。那时锁还没断,花样是囫囵的。
芳婆梳头,篦子先在灯上烘一烘,烘热了才挨着她的头,一下,一下。冬天的手,裂着口子,烘过的篦子过发,不扯头皮。
她五岁离了那个家,记得的东西不多。这一样,记了十三年。
还有一样。
那年冬天她发热,芳婆背着她去邻村看郎中,雪深到脚脖子,一步一陷。回来的路上,芳婆把她的手拢在嘴边呵气,说,熬过这一冬就好了。
熬过了那一冬,第二年冬天,她进了人牙子的车。
纸上,枝缠枝,花心里一个一个收着死结。
她看了很久。
这些事,不是不能说。是没有人可说了。芳婆没了,那个家没了,镇上那扇门,也未必还在。
她把描好的纸对折了,收进蓝布册子的夹层里,包袱照原样压好。
妆匣扣上。钥匙贴身收好。
吹灯,躺下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才合了一会儿眼。
次日一早,栖云轩照旧开妆。
听兰替她篦头,篦子先在炭盆边烘了烘,才挨上她的发。她从镜子里看了听兰一眼。
听兰的手很稳,一句话没问,只把胭脂递得比平日轻了一半。
“昨儿夜里,哥儿闹觉。”芳萋萋对着镜子道。
“哥儿夜里有奶娘呢。”听兰接得平平的,“娘子操心,是娘子的心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。篦子一下一下,把一头乌发拢得整整齐齐。
镜子里的人眉眼如常。听兰替她插了支素银簪子,退后半步端详:“今儿这气色,比昨儿强。”
“是么。”
“是。”听兰答得笃定,“这两日的红枣粥,总算没白喝。”
晌午去寿安堂问安,一切都是老样子。老夫人念了一回佛,问了哥儿的奶量,嘱咐入了冬给孩子的窗纸再糊一层。她一一应了,笑得跟平日一样。
回廊上遇见青珠,抱着一摞晒过的尿布,跟她咬耳朵:“姐姐,哥儿今日自己扶着炕沿站起来了,站了足足三息,奶娘吓得直拍胸口。”
“看好他,别叫摔着。”
“哎!”
日子一日一日地过,照旧得很。
东宫书房的灯,又亮到了后半夜。
周赞善立在案前回话。他把那几页誊清的纸双手呈上去,退后半步,垂手站着。
太子楚南承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得很慢。
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“柳掌柜,还在么。”太子问。
“殁了,十来年了。”
“芳婆呢。”
“也殁了。坟在后山,草齐膝深。”
“襁褓呢。”
“跟丫头走了。人牙子嫌沉不肯带,芳婆追出半里地,塞了钱才带上的。”
“大丫头呢。”
“进京当差去了。”周赞善道,“断了信儿,人说,没了。”
“镇上人,怎么说那丫头的。”
“都说命硬。”周赞善道,“爹娘死得早,姐姐也没了。镇上人嘴碎,什么话都往外传。还说她五岁上人牙子的车,不哭不闹,回头望了一眼,就再没回过头。”
太子没再问。他把那几页纸看完,又翻回第一页,指尖停在那一句上。
“殿下。”周赞善把在后头憋了一路的话,说了出来,“这条线,到这儿全断了。人死了,坟荒了,铺子关了,左邻右舍能问的都问了。只剩这半句话。奴才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,什么样的差事,能捎回外头织不出的缎子。再往上,就查到宫里去了。”
殿里静了。
太子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却又停下。
写完,他捏着纸角,立在灯下。
“是她,本在我身边的……”他道,声音不高,像说给自己听。
周赞善垂着手,不敢接。
有那么一瞬,太子想起了一个人。
一张他这些年逼着自己不去想的脸。低眉顺眼的一个人,偏偏有一双笑起来弯的眼。
念头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,火星子落进了干柴里。
他握着纸角的手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,纸角折出一道死痕。
周赞善做东宫的差事十几年,见殿下失态,拢共两回。头一回,是中秋那晚的酒盏。
这一回,殿下一个字都没说,可他站在下头,后心的汗把中衣浸透了。
半晌,太子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,收进了袖中。
“下去罢。”
周赞善躬身应了,退到门口。
“周赞善。”
他回头。殿下立在案前,没看他,看着那盏灯。
“这半句话,天知地知,你知孤知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门带上了。夹道里的风灌进领口,周赞善打了个寒噤。
他走出很远,回头望了一眼。书房的灯还亮着,一个人影立在灯前,站得笔直。
风把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,灯影里那张脸,他看不清,也不敢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