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沈括受伤(1/2)
第九十九章西境
西郊大营换防的第七日,燕随安回府,进门带了一身寒气。
官靴上溅着泥点子,肩头的霜还没化净。芳萋萋正给燕昭喂蛋羹,他伸手接了儿子,在小家伙脸上蹭了蹭,才顾上说话。
“西边来塘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括带人在黑水峪剿马匪,中了埋伏。”燕随安把孩子递还给奶娘,“肩上中了一箭,箭拔了,人没下火线,硬是把粮道守完了。护粮的兵折了七个,粮车,一石没少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信上说将养着,没有大碍。”
萋萋把温在水里的一盅奶取出来试了试温度,才问:“那折子呢。这样的功,报上去了,兵部怎么议。”
“就卡在这儿。”燕随安坐下来,端起茶,又搁下,“剿匪折损、追匪出界,兵部的说法,功过相抵,容后再议。议功的折子压在武选司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”
“追出界,是真有其事?”
“有。追出去四十里,把马匪的老巢端了。”
“那这个过,是真有过,还是有人替他记出来的。”
燕随安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的意思,两口子都明白。
“武选司当值的郎中,姓张。”他道,“周衡一路的人。”
“周衡。”萋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她不问朝上的事,这两个字她却听过。听兰打探回来的话里,一年里总有它,回回都不是好话。
燕随安道:“沈括跟了我五年,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旧部。他调去西境,明面上是换防的名单,里头是谁做的手脚,咱们心里都有数。如今人带伤在外头,折子死在兵部衙门里,我这个旧主将,坐不住。”
“你要出头。”
“我要出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兵部的路堵着,怎么个出法,还没想利索。”
萋萋把奶盅搁回温水里,慢慢道:“兵部的折子,走的是兵部的路。西境那条粮道,管的却不止兵部一家。粮饷出自户部,一石军粮从出库到进营,账在户部手里过三道。这当口,谁最见不得粮道出岔子,谁就是现成的一双手。”
燕随安看着她,看了半晌,笑了一声。
“明日朝房,正好见着师弟。”
“顾大人如今是户部堂官。”萋萋道,“粮道的事,他比你急。”
第二日晌午前,秦府的宋嬷嬷进了侯府。
老夫人正在寿安堂正间坐着,秦海云立在身边装茶。嬷嬷磕了头,奉上秦府送亲家的应季衣料,几句体面话说过,老夫人叫她坐,她斜签着坐了半个座。老夫人问秦大人的腿疾,问夫人咳嗽的旧症,嬷嬷一句一句回得妥帖。老夫人留饭,又赏钱,亲亲热热说了半日。
嬷嬷吃了半碗饭,临到告退,起身道:“夫人还有几句体己话,叫老奴捎给大小姐一个人听。”
老夫人笑道:“你们娘儿俩的话,我老婆子不听。”便叫秦海云送嬷嬷出去。
秦海云陪着嬷嬷出了寿安堂,让进穿堂的耳房。春禾沏了茶来,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“嬷嬷,娘还有什么话。”
“西边来塘报了。”嬷嬷垂着眼,“沈大人剿匪遇伏,肩上中了一箭。”
秦海云端着那盏茶,手一歪,半盏热茶泼出来,浇在手背上、裙面上。
“箭拔了没有?军医怎么说的?伤在哪个肩?”
这一串问得又急又密。嬷嬷忙道:“拔得干净,人将养着,没有大碍。粮道也守住了,一石没少。就是议功的折子压在兵部,功过两不见。夫人的原话,老奴一个字不敢改:朝上水深,别出头。”
秦海云这才觉出手背上那一片烧。她拿帕子去按,按了两下,才按住那只手。
“信上就这么些?”
“就这么些。”嬷嬷道,“夫人说,知道大小姐的性子,才叫老奴赶着来递这句话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秦海云道,“回去替我谢谢娘,叫娘放心。”
她的声音平平稳稳,一个字都没错。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,看见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敢说,磕了个头,出门去了。
秦海云没有回揽月阁。她立在影壁外的廊下,院里那株老槐的枝桠探过墙头来,她仰着头,望着那些光裸的枝桠出神。大毛衣裳没添,手背上那片红也没上药,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飞快,捻乱了,倒回来从头数,数到一半,又乱了。
春禾远远站在月亮门口,替她看着人。
萋萋是来回事的。老夫人前几日嘱咐过,入了冬给哥儿的窗纸再糊一层,她算好了日子,纸和浆糊都备下了,来回了话,退出寿安堂,拐过影壁,正撞见立在廊下的秦海云。
“大夫人。”萋萋走上前去,先看见她手背上那片红,“大夫人的手怎么了,可得拿凉水激一激。”
秦海云回过身,先看了看她身后。廊下没人,寿安堂的门窗都关着,话传不回去。
“方才嬷嬷来说西边的事,一时失手,泼了半盏茶。”她压着声音,“芳娘子,家里的信是辗转听来的。塘报在将军手里,上头的原话怎么写的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萋萋道:“塘报上写的,沈大人带人在黑水峪剿马匪,中了埋伏,肩上中了一箭。箭拔了,人没下火线,硬是把粮道守完了。将军说,信上讲将养着,没有大碍。”
“人没下火线。”秦海云把这五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中了箭,他还守在粮道上。”
“嗯。”萋萋道,“一石军粮没少。带伤把粮道守完的人,底子硬。”
“底子硬,也是肉做的。”秦海云望着那株老槐,“将养着,没有大碍,边关上来的话,都是拣轻的写。他下颌上那道疤,是前年冬天添的,流寇的刀,我问起来,他只说不碍事。他那个人,从前就是这样,再疼也不肯哼一声。”
萋萋没有接话。
“我在廊下站了半天,算了一笔账。塘报从黑水峪进京,加急也要走上好些日子。算来算去,他中箭那几日,京里正过重阳。重阳登高那天,我还笑着给老夫人斟了菊酒,那时候他在几千里外的军帐里躺着,满京城热热闹闹,没有一个人想起他。”
“娘叫人带话,别出头,这个话我懂。”她道,“他一个没根基的人,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,沾上秦家要矮人一截,再沾上我,就成了旁人嘴里的话柄。我不能害他。这些年的安稳是怎么来的,家里是拿多少东西换来的,我也懂。可是我坐在这儿,连他伤得重不重都问不得一句。满府上下,这些话,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。”
“大夫人。”萋萋唤了一声,底下的话没有接上来。
“他从前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的人,如今肩上叫人射了个洞。”秦海云的声音一直是平的,捏着佛珠的指节却白了,“伤药有没有人给他换,夜里伤口发了热,有没有人守着,我全不知道。他如今在外头带着箭守粮道,京里没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。”
她说到这里,收住了。
“往后这几夜,我屋里佛前的灯,怕要着到天亮。府里人只当我替爹娘祈福。”
“失言了。”她转回身来,脸上又是平日的模样,只眼圈红着,压不下去,“芳娘子,方才这些话,就当我没说过。”
“我今儿来,是回哥儿糊窗纸的事。”萋萋道,“旁的,我一句也没听着。”
秦海云看着她,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人站住了。
“往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西境再有什么信来。”
这句话她说了一半,咽回去了。问这一句,就已经是出头了。
“有信来,我叫听兰给大夫人递一声。”萋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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