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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九章 沈括受伤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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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海云的肩松了一下,没回头,半天,低声道:“难为你。”

她扶着廊柱下了台阶,往揽月阁去了。日头照着她裙面上那片茶渍,深一块浅一块,她始终没有想起来换。

萋萋往栖云轩走,走得不快。她心里明白,大夫人那一盏泼了的茶,跟她妆匣底下的旧包袱,是一样的东西。各人心里都压着一处不许人碰的地方,碰着了,稳了半辈子的手也会歪。

第三日五更,宫门外的朝房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

顾清和先到了。他见燕随安进来,把案上一本册子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
“户部西境的粮饷数。”他道,“塘报你看了。一石没少,七个兵折了,主将带着箭守完的。兵部议功的折子呢,没有。武选司一句话,功过相抵,容后再议。师弟,我在户部坐了这些年,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:数目不清。功是功,过是过,摆出来算。遮着捂着,捂住的都是私心。”

“兵部的路堵着。”燕随安道。

“那就不过兵部。”顾清和拢着手炉,“塘报是明发的东西,你以镇国将军的本职奏军情续报,径送御前,制度上挑不出错。错只有一条,绕开了兵部会稿,他们要跳。”

“叫他们跳。”

“长公主自青州新胜,圣心正悦,连着三日召武臣议赏。”顾清和笑了,“这个当口,谁拦一个带箭护粮的武将,谁就是往火盆里伸手。师弟这一手,不像武人,倒像我们衙门里算账的。哪儿学的。”

燕随安想起昨夜灯下那句话,道:“家里学的,你不会懂的。”

顾清和笑出了声,笑完又正色:“折子你主稿,只奏军情,把功摆足。我这边户部附片,只报数:护粮若干,伤亡若干,粮饷分毫未损。数目摆出去,谁来驳,叫他拿数目来驳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只是丑话说在前头。”顾清和把册子收回去,“折子一上,人人都看得出你护着沈括。有人要往别处想的。”

“往哪儿想。”

“往秦家想。”顾清和看着他,“沈括自小在秦府寄住过,这层关系,满京城都有人记得。如今他出了事,侯府出头,户部附片,前头还站着个秦家。这三家往一处一站,落在有心人眼里,就不是保一个旧部这么简单了。”

燕随安沉默了一会儿:“师弟连这个都想到了,还是掺进来了。”

“我掺的是粮道。”顾清和道,“西境封冻在即,粮道换个生手,开春的账就是另一本账。这个理由,站得住,谁也驳不倒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旁人怎么想,想罢了。稿子今晚到我府上定,师弟来一趟。”

折子递进通政司的当夜,一份誊抄件进了东宫西配殿。通政司那位当值的老主事,是周赞善二十年的酒友,这层关系,东宫里没第二个人知道。

太子楚南承把誊抄件从头看到尾,看到署名,指尖在纸上停了停。

“燕随安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“为一个旧部,把折子径直递到御前。”

周赞善垂手立着,试了半句:“兵部那边,要不要打个招呼……”

“兵部的事,孤今夜没看见。”

周赞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他伺候这位殿下十几年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他听得懂:不接,不压,也不帮。折子走它自己的路。

太子把誊抄件翻回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护粮的数目,搁下了。

“长公主青州新胜,父皇这几日见谁都是好脸色。”他道,“这时候跳出来拦一个带伤的武将,是往父皇的兴头上泼水。谁泼谁蠢。”

“殿下圣明。”

太子没应这一句。他坐在灯下,目光又落回那个署名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
“他护得住他的旧部。”

这半句没头没尾的话,周赞善不敢接。

“搁着罢。”太子把纸压进镇纸底下,“明日,让御前看。”

周赞善躬身退出去。掩门之前,他看见殿下抬手按了按左袖,袖子里像是一张折起来的纸。这位殿下的袖子里,如今常揣着些叫人不敢问的东西。

折子进御前的第三日,旨意下来了。

沈括剿匪遇伏、力护粮道,功过相抵之外,圣心嘉其忠勇,加参将衔,仍留西境任上,整饬粮道,另赏伤药银两。明发的旨意一出,京里传开了。

听兰从外头回来,进屋就学给萋萋听。

“娘子,如今茶楼里都编出段子了。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,那箭头拔出来,人还攥着刀骂山匪呢,说后头围着的兵都听哭了。”她学着拍了一下桌子,“一石没少,一句一石没少,先生说了三遍。”

“先生嘴里的仗,就没输过。”萋萋给燕昭擦了擦下巴,笑道:“兵部那边呢?”

“没声儿。”听兰压低声,“前儿去给张妈送膏药,她街坊的儿子在兵部当差,说武选司那位张郎中,告了三天病了,门也没出。里头的话,说是不告这个病,就得告别的病了。”

“嘴上的话,听听就罢。”萋萋道,“往后这几日,外头的话少打听,家里的事多上心。”

“哎。”听兰应了,又想起一桩,“对了娘子,晌午大房打发春禾送东西来了。”

炕桌上摆着一只小坛子,红布封口。

“大夫人送来的菊花酿。”听兰道,“春禾传的话,天冷了,给娘子暖身子。说是家里娘亲手渍的方子,去年重阳埋下的。”

萋萋看了一会儿,想起廊下那串数乱的佛珠,道:“回两包蜜渍青梅去。再带一句话过去,请大夫人仔细手,烫伤的地方,别沾凉水。”

“哎!”青珠在旁边应了,抱着坛子要往柜里放,忍不住嘀咕,“大夫人往常……”

听兰咳了一声。青珠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抱着坛子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。

同一个夜里,城南周府的书房,灯亮着。

长随立在案前回话:“折子是通政司径进的,没过兵部会稿。燕随安主稿,户部顾清和附片,附片上全是数目。御前发落,沈括加参将衔,留任西境。兵部没拦住,武选司张郎中,今日递了第四天的病假。”

周衡坐在案后,手指点着案面,一下,一下。

“稿子谁定的。”

“查不出。折子是燕随安的字,附片是顾清和的字。递折子前一日,两人在朝房碰过头,说的什么,没人听得见。”

“秦家呢。”

“秦家没动静。”长随顿了顿,“就是递折子前两日,秦夫人打发人往侯府递过一回话,走的内眷的路,嬷嬷见的侯府老夫人。”

周衡笑了一声。

“内眷的路,走得干净。”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。

窗外更鼓敲过二更,“当年那桩事,是秦家出的面,把人保去了北境。这些年,两边相安无事。如今人一出事,秦家又管了一回。前后隔着这么多年,这根线,倒是一直没断过。”

“王爷,要不要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周衡回过身来,“去回武选司那边,病,接着告。这回的折子,输在明处的数目上,不在暗处的人上,燕随安占着理,硬拦是蠢。下回,叫他们连数目都摆不出来。”

长随应声退下了。

书房里静下来。周衡坐回案后,铺开一页素笺,提笔落了几个字,吹干了,折好,压进案头那只紫檀小匣里。

匣子里,这样的笺纸,已经积了厚厚一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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