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寒衣(2/2)
翠屏姑姑眼圈红了红,别过头去。
“老太爷那一辈,家里出过三个在军里的。”翠屏姑姑在旁边低声道,“到先侯爷这儿,就剩一根苗。老夫人守着这根苗,守了大半辈子。”
老夫人没应声,只把手里的纸衣往火里送了送。
风把香灰卷起来一点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进过一回宫。”老夫人道,“先头那位太后做千秋,命妇都要进去贺。我跟着婆母去的,在廊下站了大半日。宫里那排场,柱子要几个人合抱,幔子垂下来,拖到地上。”
“那幔子上头,花是花,线是线。”她顿了顿,“外头绣娘一辈子摸不着那样的讲究。”
“老夫人记性这样好。”翠屏姑姑道。
“记一辈子。”老夫人道,“那幔子,我只瞧了一眼,就记了一辈子。”
她说完了,把手里最后一件纸衣投进盆里。火腾了一下,又矮下去。
磕头的时候,地上的凉气从膝盖往上升。芳萋萋磕完头起来,先去看老夫人的脸色。老夫人站得直,手搭在翠屏姑姑腕上,眼睛还落在那盆火上。
“老夫人。”芳萋萋轻声道,“风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老夫人扶着她的手转过身,“回去罢。”
府里的寒衣烧完,人散了。芳萋萋扶老夫人回寿安堂,安置了,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。
回到院里,听兰正等着她。
“娘子,秦府今日有动静。”听兰替她接过手炉,声音压下来,“车马往东宫那边去了两趟。头一趟是秦老爷自己,第二趟只出来个管事,怀里揣着东西,捂得紧。”
“两趟。”
“嗯,前后隔了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芳萋萋把手炉拢进袖子里。秦府门上静了小半年,寒衣这日,动了两趟。
芳萋萋哄睡了燕昭,就灯下坐着做针线。更鼓敲过两声,院门响了。
是燕随安从营里回来了,肩头落了一层霜。
芳萋萋替他把外袍接过去,挂在架上,把白日的事说给他听。先学老夫人在祭上那几句话,后说听兰带回来的信儿:秦府一日两趟,往东宫去。
燕随安听完,在炭盆边坐下,烤着手,半晌没作声。
“秦府在东宫船上,不是一年两年了。”他开了口,“静了这半年,是船靠着岸。如今一日两趟,是船上又有了差遣。”
“侯府跟秦府,这回算不算一根绳上的。”
“不算。侯府跟秦府,本就不是一路。”他拨了拨炭,“可东宫把秦府使起来,头一个要使到谁头上,你想想。”
芳萋萋拨了拨灯芯。灯花爆了一声,亮了一线。
“使到大夫人头上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燕随安道,“秦府嫁出来的这个人,是现成的一枚子。她这些日子称病不出门,躲的是什么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躲得了一时。”
“躲不了一世。”他把炭钳搁回架上,“东宫这半年,往咱们府里送的礼,一件接一件。件件都体面,体面得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。秦府那边,又把旧线捡起来了。他是要往京里织一张网。”
“网收起来,捞谁。”
“捞谁,他只怕自己还没想好。先把线一根一根搭上,搭得差不多了,再收。”燕随安道,“收的时候,你我不一定在网里,可网边上沾着的,也够呛。”
“那咱们呢。”
“咱们看着。”他道,“他织他的网,咱们过咱们的日子。网边上的事,知道就行,别伸手。”
隔间里,燕昭翻了个身,咂了咂嘴。芳萋萋进去看了一回,孩子睡得脸蛋通红,一只小手伸在外头。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,才出来。
“昭哥儿的冬衣,老夫人说,等库房那两匹锦压够了浆气就裁。”她坐回灯下。
“入冬前裁出来。”燕随安道。
“要两件。”芳萋萋道,“哥儿夜里爱踢被,得有一件替换的。”
“那就四件。”燕随安道,“他踢一回,你起来一回,当我不知道。”
第二日晌午,听兰从外头回来,进门连茶都没顾上喝。
“娘子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定安王府出门了。”
芳萋萋捏着针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蛰了小半年,门上连帖子都少见。”听兰道,“今儿一早,王府后门出去两辆车,行李不多,走的出城的道。奴婢打发人跟了一段。车没往城里去,出了西门。”
“往西。”
“往西山那边去。”
“跟车的人,认得出么。”
“认不出,车帘子压得低。”听兰顿了顿,“西山的道就那几条。要么是去别业,要么是去见人。”
芳萋萋把针搁进笸箩里。定安王蛰了小半年,头一回出门,就往西山去。
“车上带了什么人。”
“两个婆子,四个跟车的。行李轻。”听兰道,“轻得不像出远门,像是去一趟就回。”
“再探。”芳萋萋道,“别跟太近,别叫车上看出来。”
“哎。”听兰应了,转身要走,又回头,“娘子,西山那边,要不要多打听打听。”
“不急。先弄清楚车上坐的到底是谁。”
“压得那样低,看不清脸。”
“认不出人,认得出府里的东西。”芳萋萋道,“车、马、跟车的婆子丫头,一样一样记住。下回再见着,就认得出了。”
“还有,西山下头那片村子,叫人去转转。”芳萋萋想了想,又添一句,“别打听王府。就说是收山货的,问这两日有没有外头人来落脚。问完了就走,别回头。”
“哎,奴婢省得。”听兰应了声,出去了。
芳萋萋走到窗前,把窗纸推开一条缝。外头阴着,风把院里的枯枝吹得直响。
往西望,是一片一层一层的屋脊,灰蒙蒙的。再往远处,天压下来,山看不见。
西山有什么,她不知道。
前些日子,东宫的礼往府里送得勤。寒衣这日,秦府的车马一日两趟。定安王府蛰了小半年,如今头一件动静,是两车人往西山去。这几桩事前后脚挤在一处,她心里没底。
她把那一角窗纸放下来。屋里静着,只有炭盆里的火,偶尔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