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挂刀(2/2)
李德厚继续抽烟。
他想志远。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懂事——太懂事了。五六岁就知道帮着干活,十来岁就替他去跟人交涉。但这孩子越大他越看不懂。当什么村委、写什么请愿书、跟泰国人打什么交道。种好自个的地不行吗?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?
但昨夜志远去求威猜要人的时候,他心里头——说不出来。骄傲?不全是。心疼?也不全是。揪了一下,又松开,又揪。一直到天亮没消。
他又想老三。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小子。别人说他偏心他认。
但老三现在走的路,他不敢想。边口上的那些生意,他听见过一些,没问过。问了也没用。下午老三蹲在院子里说咱们家缺一样东西,他听见了。
他抽了一口烟。烟丝快烧完了,铜嘴里发出一声干响。他又按了一撮新的进去,重新点。
火柴的光在手心里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他想巧珍。
从小巧珍就乖,不争不闹,刘敏芝说什么她听什么。老三他偏,巧珍他疼。嫁给家明的时候他觉得不错——穷是穷了点,但人踏实,不会欺负她。
然后家明没了。
他的水烟筒咕噜了一声。
傍晚他看见巧珍的眼睛了。看不出悲,也看不出恨。里头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,让他害怕。
---
夜深了。水烟筒里的水凉了,烟丝烧了一撮又一撮。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,院子里的影子转了半圈。
他一直坐着。
脑子里有一支老调子。是他爹教他的,他爹的爹教的,一代一代往上,传了不知道多少辈。
南京应天府,大坝柳树湾。
小时候过年的时候爹会念这个。一家人围着火塘,爹喝了两口酒,眼睛红了,念着念着声音就哑了。他那时候不懂,觉得南京离得远,跟自己没关系。
后来他也念给自己的孩子听。野人山那阵子,有一夜躲在山洞里,他念了一遍。志远坐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老三烧得人事不省,听不见。巧珍还小,窝在刘敏芝怀里睡了。
六百年了。从南京到云南,从云南到缅北,从缅北到这里。
水烟筒响了最后一声,烟丝烧尽了,只剩一点灰烬在铜嘴里头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他没有再填烟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山际有一线灰白。鸟开始叫了——先是一两只,然后是一片。远处坡下有人起早了,传来劈柴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清脆。
李德厚从门槛上站起来。
他的腰酸得厉害,坐了一整夜,膝盖硬了,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。他转身看了一眼堂屋——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了,墙上的柴刀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没有进去拿。
他走到院子里。露水落在脚面上,凉的。他站了一阵,看着远处的山。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了。茶垄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——一排一排的,顺着山坡下去,到了山谷底下就看不见了。
坡下的劈柴声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