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火线(2/2)
巴差没动手碰。他朝志远抬了一下下巴。
看一眼。
志远的脚朝矮桌挪了半步,又站住。他没伸手,只低头看了两秒。那东西在马灯底下泛着一层薄油,闻起来一股药味,混着一点点像是没烧透的烟叶。
巴差把布袋口重新合上,麻线照原样扎回两道,油布也按原折包好。
扎莫。巴差叫人。
扎莫从外间进来。
押下山。交府衙。巴差把油布包塞到扎莫手里,又递过去一张事先盖好印的押运条,路上不要打开。
扎莫把油布包揣进毡帽底下,自己头顶上又把毡帽往下压了半指,转身走了。
辰时。
寨子下头的山道上来了一队人,三个。走最前的中年男,戴一顶藤编凉帽,蓝色短衫,胸袋里露出半截毛笔笔杆。中间一个抄写吏模样的年轻人,怀里抱一本厚名册和一只木盒。最后一个挑担,担子两头是两个木匣,一只装空白通行条,一只装那一方朱砂印泥。
中年男在打谷场前停下,凉帽摘下来挂到一边的木桩上。他朝竹楼里头巴差的方向点了一下头,又把抄写吏带过来的木盒接过去,自己拎进竹楼。
巴差迎到火塘边。
披猜。巴差只叫了一声。
披猜把木盒放到矮桌上,盒盖揭开——朱砂印泥嵌在一只小铜碗里,铜碗边缘起了一圈青绿色的锈。印泥的红是深红,比新打开的那种沉。盒底压一支毛笔,紫竹杆,笔头还湿。
抄写吏把空白通行条一沓放到桌上,又把那本厚名册摊开。
披猜坐下。他先扫了一眼竹楼角落那一卷毯子,又扫了一眼火塘边两个伤员。
第一句话他没问伤亡。
这次。披猜的中文比岩翁顺得多,比扎莫稍生,哪几家出了力?
志远的手指在帆布包内袋外那一道纸边上摸了一下。
昨夜那张协防贡献十一户的格子纸,侬下士画了八个圈,剩三个没画。志远把那张纸折好的一面朝上,从内袋里取出来,放到披猜的左手边。
披猜没立刻看,先把毛笔在朱砂印泥里转了一圈。笔头蘸饱了红。
他这才把那张格子纸打开。
十一行字,志远昨夜写得整齐。八个圈,三个空格。披猜的眼睛在那三个空格上停了一下,又往下看了一行——扎康那一行。
他抬头看了志远一眼。
志远没说话。
披猜把毛笔在自己第一个圈过的名字后头点了一下,没盖章;又往下点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三个名字他都点过之后,从空白通行条那一沓里抽出三张。
朱砂印泥盖下去,三声闷响,红得发沉。
三张通行条递给抄写吏,让他出去交到打谷场上守在外头的三户寨子人手里。
披猜把毛笔搁回笔架,朝志远点了一下头。
先生的字干净。
志远应了半声。
披猜把那张原稿格子纸折好,搁在自己怀里那本厚名册的最前一页底下。他没还。
寨子里那只老黄狗在外头叫了一声。
巴差和披猜对视一眼。披猜把朱砂印泥的盒盖合上,铜碗扣进盒里,毛笔搁回盒底。他站起来,凉帽从外头那根木桩上取下来,戴上。
先生。披猜走到竹楼门口时回过头,朝志远说,明日府衙再来一趟。
志远应了。
披猜走了。抄写吏挑担跟在后头。三张盖了印的通行条已经由打谷场上的三户寨子人接走,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打开。
竹楼里头,巴差走到火塘边,把两手在火上烤了一下。他朝志远那撕开下摆的短打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志远低头。
短打下摆豁开一道,肋下那两条被撕去的布留下的边沿乱糟糟翘着。他用手把那道豁口往里折了一折,没折住,又松开。
胸袋里的钢笔贴着锁骨那一块的皮肉,皮肉那一块凉了一整夜,这会儿才慢慢热起来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
那一份原稿格子纸——上头他亲手写下二字、又用钢笔尖圈住的那一张——这会儿压在披猜怀里那本厚名册的最前一页底下,跟着披猜出了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