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旧神不闭眼(2/2)
她轻声说。
原愿线里,有人写下——谢谢许岚姑娘,我还记得是你开的存证入口。
又有人写——许岚,别怕,我们看见你的名字。
一笔。
一划。
她姓名里缺掉的那一笔,竟短暂补了回来。
许岚笑了一声,眼泪砸在键盘上。
“行。”
“继续。”
她把全城原愿导入雾巷交界。
那些具体愿望像一张歪歪扭扭的网,罩向旧神灰眼。
灰眼猛地一滞。
林照夜已经冲到雾巷边缘,带着管理局队员扶起误入者。
有人昏迷。
有人哭。
有人醒来后还在念统一口号。
林照夜一巴掌拍在那人肩上。
“说自己的话。”
那人愣了愣,哑声说:“我想回家。”
黑线从他喉咙里断开。
林照夜抬头,朝陈二吼:“陈二,撤!”
陈二没回头。
“账还没封。”
“你手撑不住了!”
“手又不是算盘,坏了能换。”
“少废话!”
陈二终于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林队,管好活人。”
林照夜咬紧牙。
第一次,他没有把陈二当成无法撼动的异常。
他看见了。
这人也会损耗。
也会被灰光烧透。
也会需要人接应。
花照影跌坐在回声棚废墟旁,手里还剩最后几寸胶片。
那是她本来藏着没交的。
不是证词。
是她自己最后一段热度残影。
里面有她曾经最风光的镜头。
掌声。
鲜花。
追捧。
她看了半秒,忽然笑了。
“真舍不得。”
陈二冷声道:“舍不得就收起来。没人夸你。”
花照影把胶片扔向半空。
“陈掌柜,你这人真不会给台阶。”
胶片在灰眼下方炸开。
没有标题。
没有配乐。
没有剪辑。
只有一百三十七句之外,那些被她压在最深处的真实声音。
“我害怕。”
“我没想伤人。”
“请听我说完。”
“我的话没完。”
这些声音化成碎玻璃一样的光,扎进灰眼视线里。
灰眼又停了一瞬。
陈二抓住这一瞬,右手敲响铜铃。
叮。
第一声,众愿柜大厅塌掉半边。
黑抽屉成片坠落。
他左手指节灰化加重,皮肤边缘透明得能看见骨节轮廓。
白芷拼命写。
陈二左手透明。
铜铃第一声,柜塌半边。
陈二又敲第二声。
叮。
第二声,旧神灰眼被全城原愿网压回一线。
山城天际忽暗忽明的灯火稳定了一瞬。
医院灯亮了。
老街灯亮了。
隧道灯亮了。
一盏盏灯不是很亮,却没有再一起熄灭。
陈二唇边渗出一点血。
血色很淡。
落地时,像被吸进纸里。
白芷眼前发黑,仍然写。
陈二吐血。
颜色淡。
像纸吸血。
她写完这句,笔尖断了。
陈二抬手,敲第三声。
叮——
铜铃震得整座雾巷彻底裂开。
旧神灰眼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。
那不是叫声。
像一座庙里沉睡了太久的神像,被人强行按回香灰里。
灰眼终于闭回一线。
但没有消失。
它仍挂在山城天际与雾巷交界处。
像一道没缝好的伤口。
陈二掌下的黑木账本啪地合上。
众愿柜大厅崩塌。
总摊主剩下的黑灰被旧神视线吞尽。
墙上最后一个抽屉落下,里面滚出一张小小价牌。
价牌上写着:
试盘完成。
陈二看见了。
林照夜也看见了。
白芷的手猛地攥紧。
黑账房的声音从崩塌雾巷深处传来。
不急。
不怒。
甚至带着一点笑。
“陈掌柜。”
“恐惧交易,只是试盘。”
“山城三百万人十年好运的正价,还没开。”
陈二抬头:“你可以现在开。”
黑账房轻笑。
“你现在这只手,还拨得动算盘吗?”
陈二没有说话。
他左手垂在袖下。
指尖仍在散灰。
黑账房声音渐远。
“全城不签,很好。”
“那下一次,我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不签的资格。”
雾巷彻底塌陷。
众人脚下一空。
白芷只听见林照夜喊了一声,许岚的杂音炸开,花照影闷哼,陈二袖中铜铃最后震了一下。
下一秒。
所有人被甩回第九街巷口。
天边第一缕灰光亮起。
雨后的老街湿漉漉的。
无归典当行的灯还亮着。
几个误入者倒在巷口,逐渐醒来。
有人哭。
有人吐。
有人攥着手机,发现自己写下的原愿还在。
林照夜扶起白芷。
白芷已经几乎昏迷,怀里却死死抱着笔记。
陈二站在无归门前。
背对众人。
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花照影瘫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,忽然低声问:“赢了吗?”
陈二淡淡道:“摊砸了。”
“眼没闭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白芷用最后一点意识,睁开眼。
她看见陈二左手藏进袖里。
可袖口漏下一点灰。
灰落在第九街湿冷的青石板上,没有被雨水冲走。
像纸。
像香灰。
也像一张烧到边缘的旧当票。
她指尖颤了颤,在笔记最后写下几个歪斜的字。
旧神不闭眼。
陈二在散灰。
写完,她终于昏了过去。
无归典当行的旧钟,在黎明前忽然响了一下。
当。
黑木账本无风自开。
空白页上,浮出一行新账。
山城大当。
当物:三百万人十年好运。
状态:待开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