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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天亮以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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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城没有塌。

清晨六点零三分,第一班轻轨从楼宇中间穿过去,车轮碾过湿冷轨道,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响。

像有人刚从噩梦里拔出一根钉子。

雨停了。

江雾还没散,灰白一层压在楼顶。早餐摊重新支起棚子,油锅里炸着糍粑块,豆浆机嗡嗡转。街边积水倒着天光,路灯一盏盏熄灭。

看起来,一切都回来了。

可山城所有人,都醒得很累。

有人从床上坐起,后背全是冷汗。

他说自己梦见排队签票,队伍一直排到江边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黑纸。纸上写着四个字。

换个平安。

有人抱着孩子哭了一早上。

她梦见孩子手腕被红绳锁住,红绳另一头系在一只灰色眼睛上。那只眼不眨,盯着整座城。

还有人站在阳台上抽烟,烟点了三次都没点着。

他记不得梦的细节,只记得梦里所有楼都跪着,所有灯都朝着天上那只眼亮。

山城醒了。

但没人睡够。

异常管理局指挥大厅里,电话响成一片。

林照夜站在电子屏前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眼下青黑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。

“再报一遍。”

技术员敲着键盘,手指没停。

“存证线从五点四十七开始暴涨,目前收到上传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二条。”

“关键词集中在黑票、排队、灰眼、换平安、孩子红绳。”

“最关键的是,有六成以上上传都写了同一句意思。”

林照夜抬眼。

屏幕上滚出一行行市民手写存证。

我昨晚很怕,但我没同意拿好运换平安。

我梦里签过,可醒来以后我不认。

我没把孩子交出去。

平安不能拿别人换。

林照夜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说:“备份三份。纸质一份,离线一份,异地一份。”

旁边副手低声道:“林队,上面已经问了三轮。要我们解释昨晚全城梦魇、交通异常、十七个片区同时断电,还有第九街封控失联。”

林照夜扯了扯嘴角。

“解释不了。”

副手脸色一白。

林照夜转身,拿起桌上的冷咖啡,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。

“但证据能留。”

大厅另一头,有人喊:“林队,运势下沉数据出来了!”

电子屏切换。

山城地图上,几个区域闪着黄点。

“旧南桥三十分钟内发生七起擦碰。”

“望江路两个老人平地摔倒。”

“花园街整栋楼停电四分钟。”

“还有三处老庙遗址附近,异常灰尘浓度升高。”

林照夜盯住最后一行。

“三处?”

“是。灰尘成分不明,但和昨晚雾巷残留一致。”

副手忍不住问:“恐惧交易会不是破了吗?”

林照夜看着屏幕里那些黄点。

“交易会破了。”

他声音更低。

“那只眼还没闭死。”

第九街巷口,雾气贴着青石板往里爬。

无归典当行的灯还亮着。

陈二坐在柜台后,低头修那只停摆的旧钟。

钟针还是停在十二点。

他拿着细小螺丝刀,动作很稳。茶杯放在手边,茶早凉了。

黑木账本合着。

缺珠算盘安安静静。

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
只有柜台边缘,多了一层细细纸灰。

陈二左手拢在袖子里,右手慢慢拧紧钟壳。

咔。

旧钟响了一下。

不是走针。

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齿轮。

陈二眉梢微动,把旧钟翻过来。

一粒灰从他左手指节掉下去,落在柜台上。

很轻。

像烧完的纸。

他看了一眼,抬袖抹掉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周怀民端着两只保温桶进来,脸臭得跟欠了他三个月房租一样。

“还活着啊?”

陈二没抬头。

“让您失望了。”

“我失望个屁。”周怀民把保温桶往柜台上一顿,“热粥。包子。还有咸菜。老子五点半起来熬的。”

陈二看了眼保温桶。

“记账?”

周怀民瞪他。

“记你大爷。”

陈二点头。

“那就不客气了。”

周怀民骂骂咧咧打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把柜台前的冷雾冲散一点。

“整条街昨晚都听见铃响。你别跟我说没事。”

陈二端起粥,吹了吹。

“做噩梦了?”

周怀民脸色沉了一下。

“梦见老街所有铺子都挂了牌子。牌子上写着价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这把老骨头,标价三年平安。”

陈二淡淡道:“卖亏了。”

周怀民气笑了。

“我还梦见你小子站在柜台后,半只手都烧没了。”

陈二喝粥的动作停了半息。

然后他说:“梦反的。”

“反个屁。”周怀民盯着他袖口,“手伸出来。”

陈二把碗放下。

“老人家,管太宽容易折寿。”

“少放屁。”周怀民压低声音,“一夜不睡,一身纸灰味。迟早把自己也当掉。”

店里忽然静了。

铜铃没有响。

旧钟也没有响。

只有后堂传来白芷极轻的一声呓语。

“别忘我……”

陈二眼皮一抬。

周怀民立刻闭嘴。

后堂竹帘半垂。

白芷躺在旧木榻上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笔记。压纸铜钱扣在封皮上,铜面已经烫得发黑。

她没醒。

可笔记自己翻开了。

一页空白格里,边缘浮出淡淡黑灰,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纸上蹭过。

陈二走过去。

白芷手指攥得很紧。

他伸手想把笔记抽出来,指尖刚碰到封皮,压纸铜钱忽然一烫。

嗤。

一缕白烟从他左手指节冒起。

纸灰又掉了一点。

周怀民脸色变了。

“陈二!”

陈二收回手,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
“没事。”

周怀民看着他左手。

那只手藏在袖影里,可指节边缘已经不太像血肉。

像被火燎过的旧纸。

薄。

脆。

透着一点灰白。

周怀民张了张嘴,最后只骂出一句。

“你他娘的就嘴硬。”

陈二看着白芷怀里的笔记。

笔记上,那行黑灰慢慢成字。

别忘我。

不是白芷的字。

也不是黑账房的字。

更像许多人的声音挤在一页纸上,被她硬生生留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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