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天亮以后(2/2)
陈二沉默片刻,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睡吧。”
他转身回柜台。
“掌柜不入当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像说给周怀民听。
也像说给自己听。
医院急诊区比往常更挤。
昨夜从噩梦里惊醒的人太多。心悸、跌倒、擦伤、低血糖、孩子哭闹不止。
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。
走廊尽头,异常管理局临时存证点支着一张长桌。
桌上没有神像,没有符纸。
只有白纸,黑笔,录音笔,还有一块牌子。
请写下你真正记得的愿望。
宋安宁站在桌旁,嗓子还有些哑,却一遍遍给人解释。
“不要写模板。”
“不要写别人教你的。”
“就写你自己的话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握着笔,手抖得厉害。
“我梦里好像答应了什么……我是不是已经把我妈的寿命换出去了?”
宋安宁看着他。
“你醒了。”
男人怔住。
“醒了,就重新写。”宋安宁把纸推过去,“写你没同意。写你妈的寿命不是你的。”
男人低下头,眼泪砸在纸上。
一笔一划写:
我害怕,但我不卖我妈。
宋安宁看着那行字,眼圈发红。
她曾经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保不住。
现在,她帮别人把名字写稳。
急诊大厅电视里,新闻主持人用很平稳的语气播报。
“昨夜我市多地出现短时电力波动及群体性睡眠障碍,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,请广大市民不信谣、不传谣……”
电视下方滚动着辟谣。
花照影坐在走廊角落,帽檐压得很低。
她手机屏幕亮着。
账号后台还在疯涨。
评论区里有人问昨晚恐惧交易会到底是什么。
有人骂她以前剪掉受害者原话。
也有人发来语音,说梦里听见了自己被删掉的那句求救。
花照影盯着屏幕很久。
剪辑软件打开。
她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。
以前,她最擅长把一个人的哭声剪成好看的流量。
这一次,她没动。
她把一段完整录音上传。
没有配乐。
没有滤镜。
没有标题党。
只有一行字。
原话,不剪。
发布后,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像第一次不敢看镜头。
无归典当行里,许岚的视频通话弹了出来。
陈二点开。
屏幕那头的许岚脸色很差,眼底全是血丝。她的姓名档案浮在旁边,原本缺失的那一笔暂时补了回来,但边缘仍在闪。
“我只说重点。”
陈二道:“难得。”
许岚没理他的嘴损。
“恐惧交易会崩塌前三秒,有一股旧神香灰分流。”
她把地图发过来。
三个红点亮在山城旧区。
“第一处,南台观旧址。”
“第二处,江神庙地下遗址。”
“第三处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陈二看向屏幕。
第三个红点,正落在旧城改造范围内。
庆生置业那片废弃工地。
也是山城大当最早露头的地方。
许岚声音更低。
“香灰不是逃散。”
“像是回巢。”
周怀民听不懂太多,但听见“旧城改造”四个字,脸色一下难看起来。
“那地方不是刚封过?”
陈二合上地图。
“封土,不封账。”
许岚继续说:“还有个坏消息。存证线现在流量太大,系统扩容必须立刻做。但我担心黑账房会反向污染。”
陈二抬眼。
“会。”
许岚噎了一下。
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“能。”陈二说,“你们撑住。”
“……”
许岚冷笑。
“真好听。”
下一秒,林照夜接入通话。
他站在指挥大厅里,身后全是报警声和报告声。
“我跟你去老庙。”
陈二拿起茶杯,发现茶凉了,又放下。
“不用。”
林照夜皱眉。
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适合单独行动。”
陈二看他一眼。
“你也不适合。”
林照夜沉声道:“陈二,这不是逞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二把黑木账本压在掌下,“所以你守存证线。”
林照夜没说话。
陈二声音平稳。
“昨晚那张网,是人间原愿撑起来的。”
“黑账房下一刀,不会先砍我。”
“会砍证据。”
指挥大厅里,林照夜慢慢攥紧手指。
陈二道:“它改不了所有人的梦,但能改掉所有人留下来的话。”
屏幕上,一条新的存证忽然弹出。
字迹扭曲。
前半句还是正常的:
我昨晚很怕,但我没有同意——
后半句却被黑灰吞掉,变成另一行字。
我愿意拿山城十年好运,换全城平安。
整个指挥大厅瞬间死寂。
林照夜猛地回头。
“隔离这条数据!”
技术员大喊:“不止一条!存证线出现污染!重复模板正在扩散!”
一行又一行黑字在屏幕上冒出来。
像有人隔着网络,替整座城签名。
陈二站起身。
左手缩在袖中,纸灰无声落到地上。
黑木账本自动翻开。
空白页上,缓缓浮出一张新的黑当票残影。
当物栏:
山城三百万人十年好运。
所求栏:
天亮以后,所有人忘记自己没有同意。
赎价栏空白。
签名栏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枚灰色眼纹。
旧钟忽然响了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迟迟没有落。
陈二看着那枚眼纹,嘴角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天亮了。”
他抬手,按住账本。
“还敢代签。”
柜台铜铃无风自响。
叮——
山城三处老庙遗址上空,同时飘起了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