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林鱼回来了(1/1)
从那天起,小唯来得更勤了。她不再只是收拾屋子、做顿饭就走,而是把林老伯的旧衣裳一件件翻出来补好,把那床硬得硌人的旧棉被拆了重新絮过,絮得蓬松软和,再一针一线地缝回去;连他常年咳嗽的老毛病,她也记着,隔三差五熬些润肺的汤水,守着炉子看火,一次也不肯马虎。
屋子里渐渐有了热乎气。灶膛里的火常是燃着的,锅盖沿上常是冒着白汽的,那白汽钻出来,在梁柱之间慢慢散开,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温温的。从前积下的那股子冷清,像是被这白汽一丝一丝地赶了出去。
林老伯嘴上不说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。他有时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着小唯在院子里忙活,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地响,水瓢舀水哗哗地响,晾衣绳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,这些响动混在一起,都是家常的、活生生的声音。他会恍惚觉得,这屋子好像又活过来了,连墙角那株半死不活的茉莉,都抽出了几片新叶子。
入秋的时候,林鱼回来了。
他的船在海上走了小半年,从南边一路北上,船板被海水泡得发白,人也晒得黑瘦。他挑着一担鱼货,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家走,石板缝里还汪着昨夜的雨水,一脚踩下去,水花溅上裤脚,凉丝丝的。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敞着,院子里晾着两排衣裳——一排是他爹的旧褂子,另一排是件素色的女衫,风一吹,两排衣裳挨在一起,轻轻碰着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林鱼在门口站住了。
他往里看,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。火光照着她的脸,一明一暗的,额角有细细的汗珠,也有几丝碎发被汗黏在耳边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,看见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很自然地叫了一声:“你回来了。”那语气轻淡淡的,像是对着家里人说的,没有半点生分。
林鱼“嗯”了一声,把担子放下,眼睛却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又转回屋里。他爹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捧着个粗瓷碗,正一口一口地喝着什么。
听见动静,林老伯抬起头,脸上难得地有了笑意:“回来了?路上顺不顺?”
“顺。”林鱼把鱼货搁在墙角,走过去,在他爹身边坐下。
他这才看清,碗里是鱼汤,还冒着热气。他爹的手边,放着一小碟剥好的蒜,一碟腌好的萝卜干,都是下饭的东西。
“爹,您这日子过得不错啊。”林鱼说。
林老伯笑了笑,没接话,只朝灶那边努了努嘴:“小唯熬的汤,你尝尝。”
林鱼没尝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他爹喝汤,看着那姑娘进进出出,给他爹添水、递巾、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那双拉毯子的手是轻的,是稳的,像是做过许多遍一样。他爹的头发比他走的时候白了些,可脸色倒比往年红润,衣裳也干净整齐,连指甲都剪得齐齐整整。这些事,从前都是他娘做的;他娘走后,就再没人做了。
他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不是不高兴,可就是觉得别扭。
一个外来的姑娘,在他家里,比他这个亲儿子还像个家里人。她想问,又觉得这话问不出口——问他爹,像是嫌他爹有人照顾;问那姑娘,又像是疑心人家。
他闷着头,把带回来的鱼货分了一部分给邻居,又去船上看了一遍缆绳,看那缆绳在桩子上绕了三圈,确确实实是牢的,天就黑了。
天黑透了,林鱼才回家。他爹已经睡下了,堂屋的灯还亮着一盏。小唯在灯下缝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