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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去镇上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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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正出神,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唤。“小唯姑娘。”

声音温温的,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。小唯回过头,见是邻村的王婆婆,手里挎着一只竹篮,篮里盛满了刚摘的野菜。

王婆婆走近了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亮晃晃的衣裳上打了个转,又落在她指尖摩挲粗布的手上,笑道:“姑娘这是要做新衣裳?”小唯点了点头,指尖仍停在那粗粝的布纹上。

王婆婆伸手抚了抚那匹靛青,粗糙的指腹蹭过布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:“这布好,经穿。我们渔家的衣裳,就该是这样的料子,风里来浪里去,穿个几年,洗得发白了,反倒贴身。”她顿了顿,叹了声,“哪像那些细绸子,看着鲜亮,蹭一下就破了,不经日子。”

小唯望着王婆婆手上的薄茧,那茧是常年晒网、补网磨出来的,硬邦邦的,却透着一股踏实的力道。她忽然问:“婆婆,您这衣裳,穿了几年了?”王婆婆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,边角虽磨了毛,却浆洗得干净,领口还补着一块同色的补丁,针脚密密的。“这件啊,”她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,“穿了快五年了。前两年袖口磨破了,我家那老头子给我补的,你瞧这针脚,笨得很,可穿着暖和。”

她抬手拍了拍那补丁,“衣裳旧了,可人跟它熟了,就像这手上的老茧,跟了自己几十年,离不得。”小唯顺着她的手看去,那块补丁虽针脚粗拙,却缝得板正,在灰蓝的布面上像一块小小的、温厚的印记。

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山里带出来的那件衣裳,料子细,颜色亮,可穿在身上,总像隔着一层什么,不贴肤,也不暖心。而眼前这粗布,这旧褂子,这补丁,却像这海边的日头与潮水,实实在在地落在人身上。王婆婆见她不说话,只望着那布出神,便又笑道:“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?看你这模样,秀气,不像我们渔家的姑娘。可渔家的日子,就得穿渔家的衣裳,踩得出泥,经得住风,才像那么回事。”

小唯闻言,弯了弯眼睛,指尖将那匹素青粗布攥得更紧了些。她忽然觉得,这粗布上的纹路,像极了这海边的日子,一道一道,都是实打实地过出来的。她想,等这新衣裳做好了,她就天天穿着,跟着林老伯出海晒网,跟着王婆婆学补衣裳,让这衣裳慢慢旧下去,旧出体温,旧出日子的痕迹。那该是多好的事。

王婆婆见她眉眼弯弯,兴致也上来了,索性把竹篮往摊边的石墩上一放,拉着她的手道:“走,婆婆带你去个好地方,比在这摊子前站着强。”小唯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拉着往集市深处走,布摊的妇人在身后喊:“王阿婆,你那布还没选完呢!”王婆婆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:“替我留着那匹靛青,回头我让我家老头子来拿!”

两人穿过热热闹闹的早市,锅灶的热气、鱼虾的腥气、果蔬的清香混在一起,扑在脸上温温的。王婆婆的手糙得很,掌心的茧子蹭着小唯的手背,却暖得惊人,像攥着一块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石头。“婆婆带你去看什么?”小唯被她拉着,脚步不由得加快,尾巴尖在衣裳底下轻轻晃了晃,带着几分好奇。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王婆婆卖了个关子,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道弯。

转过两条窄巷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原来是一片靠着海的晒网场,好几张巨大的渔网铺在地上,网眼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,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几个妇人正坐在网边,拿着木梭补网,线绳在她们手里穿梭,像游鱼一般灵活。海风从场边吹过,带着咸咸的湿气,扑在脸上,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。

“你看,”王婆婆指着那些渔网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,“我们渔家的日子,就像这网,一针一线织出来的,破了就补,补了再用,用得久了,网绳都磨得发亮,才是好网。”她蹲下身,拿起一根补网的木梭,递给小唯,“你摸摸这梭子,用了十几年了,光滑得很,都是手上的汗和油浸出来的。”小唯接过来,那木梭果然温润如玉,带着一层厚厚的包浆,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无数次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日子的痕迹。

一个坐在网边的妇人抬起头,笑着冲她们喊:“王阿婆,又带小姑娘来瞧新鲜啦?”王婆婆应着,拉着小唯在网边坐下:“这是林老伯家的小唯姑娘,秀气着呢,让她也学学咱们渔家的本事。”那妇人手脚麻利地递过来一截网线和一块破了个小口子的网片:“来,姑娘试试,这补网不难,跟纳鞋底差不多,熟能生巧。”

小唯接过网片和网线,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网绳,心里忽然一动。她想起浮生给她的那枚冰珠,想起冰窟里那面映着人间天光的冰镜,想起他站在冰阶上,玄色的身影被冰雾吞没的样子。那些都是极寒、极远的东西,像这海面上的雾,看着近,其实摸不着。而眼前这粗糙的网绳,这晒网场的热气,这妇人们的说笑声,却是实实在在的,带着体温,带着烟火气,像一张温暖的网,把她轻轻裹住。

她学着那妇人的样子,把网线穿过网眼,绕了个结,指尖有些生涩,却觉得踏实。王婆婆在一旁看着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:“好,好,学得快。等你补完这一块,婆婆教你晒网,晒出来的网,捕起鱼来才稳当。”小唯低下头,手里的木梭在网眼里穿梭,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,她也不在意,只觉得心里那点漂泊了太久的疲倦,像被这海风一吹,散了大半。

小唯向王阿婆告了辞,把手里那团还未补完的网线仔细放回王婆婆身边的竹篓里,又替她把被海风掀乱的网角掖了掖,才直起身来。王婆婆正就着日头穿针引线,头也没抬,只空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,嘴里念叨着:“去罢去罢,路上莫急,日头还早着呢。”

小唯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穿过晒网场。场上横横竖竖张着许多渔网,风从网眼里钻过去,带出一阵簌簌的响,像无数细小的浪头在网面上翻涌。她贴着网与网之间窄窄的过道走,衣角偶尔擦过垂下的网绳,那绳子粗糙,带着海盐干透后微微发白的一层霜,一下一下地蹭过她的小臂,像这渔村用最素朴的方式同她道别。

出了晒网场,上了镇街,她径直往成衣铺去。那铺子门面不大,门板上还留着一层潮气,掌柜的见她来了,笑着从柜台后头捧出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,青布裹着,系一根同色的带子。

小唯接过来,只觉入手厚实温软,隔着布也能摸到新衣上细细的布纹。她没在铺里耽搁,谢过掌柜,拎着布包出了门,海风从街口涌过来,将那布包吹得轻轻一晃,像把这一整个上午的日头和烟火气,都结结实实地包进了布里。

她不知道,在极远的寒冰地狱里,那个正一步步走向更冷之处的人,若能看到这一幕,或许会停下脚步,隔着千重云海,望一眼这晒网场上的烟火气,望一眼那个正学着补网的身影,然后轻轻舒一口气,把肩上的寒霜,再抖落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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