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浮生在执行任务（1/1）

同一时刻，北方的雪原上，浮生停下了脚步。

那脚步停得无声无息，靴底深深陷进雪里，四周的雪粒被风卷着，一圈一圈地扑在他的肩头和眉间。他面前是一道横贯天地的裂隙，裂隙里翻涌着黑气，那黑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沉沉地、缓缓地翻卷着，仿佛大地的伤口里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某种极不祥的东西。

寒气从里头涌出来，把他脚下的雪都冻成了青色的冰，那青冰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、近乎锋利的光泽，踩上去时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，像是连这片雪原本身也在承受不住地战栗。

风从裂隙中呼啸而出，裹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天地的狞厉气息，那气息扭曲着、翻绞着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，在空中乱抓乱扯，把所有能触及的雪与光都撕成碎片。

他的衣袍被风掀起，猎猎作响，玄色的衣摆在惨白的雪原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，像在无边的素白中反复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墨字。

他抬起头，极远的雪线上有灰白的云正低低地压下来，与裂隙里的黑气搅在一处，辨不清天与地的界限。

他抬手结印，指尖泛出一点幽蓝的光，那光在烈风中明灭不定，却始终没有熄。一道冰墙缓缓升起，封住裂隙的缺口。冰墙升得极慢，却极稳，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，将那些翻涌的黑气死死压在墙后。

冰面每生长一分，便有极细的霜纹顺着墙面蔓延开去，如同无数透明的根须深深扎进虚空，把裂隙的边沿一点点绞紧、封严。寒气与黑气在墙面上相撞，发出细碎的爆响，像无数粒冰珠同时炸开，溅起一片片青白色的冷光。那冷光映在他脸上，明灭不定，将他本就清冷的面容衬得愈发像一座从冰中凿出的像。

风渐渐被冰墙截断，嘶吼声低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种极深极远的嗡鸣，从墙后隐隐地透出来，像渊底有谁在黑暗里不甘地呼吸。做完这一切，他站在风雪里，忽然觉得袖中空了一块。那空处极细微，像衣料间忽然漏进了一缕冷风，贴着手腕轻轻一绕，又散去了。他下意识地垂眼，袖口处只有几片细雪静静停着。

可他知道，那不是风，是那缕走了的神识。它走时带走了他袖中的一点分量，不多，只有一点点，像身上少了一根头发。轻得几乎可以忽略，可他知道，它不在了。那种不在感正像雪原上那去而复返的冷，初时只是极淡的一丝，随着风停，反倒一寸寸地清晰起来，慢慢地在袖中、在心底，空出了一个极准极准的位置。

可他知道它在哪里，知道它此刻正落在一间青瓦土屋的梁上，看着一个姑娘洗碗。那姑娘会挽起袖子，露出细白的手腕，会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在灶台上，会偶尔抬头看看窗外，眯着眼，像是被海风吹得有些倦了。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梁上，看她的一举一动，好像那里才是它最该在的地方。

他闭上眼。

“再撑一阵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等我腾出手来。”

风雪掩了他的声音。裂隙里的黑气撞在冰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那声音越来越紧，越来越急，仿佛门外的什么东西嗅着了他的片刻犹疑，正一寸一寸地逼上来。他睁开眼，眼瞳里映着冰墙背后翻涌的黑气，面色平静，像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。

而在人间的海边，小唯正坐在门槛上，把新买的粗布衣裳摊在膝上，一针一线地缝着边。海风吹过来，布角轻轻翻起，她伸手按住，低头继续缝。针脚细密而匀整，一行行地向前推，像她这些日子里一步一步走过的路，慢，却稳。

她缝得很认真。她不知道有人在为她犯愁，也不知道有一缕神识正替她守着。她只知道，这件衣裳会旧，会洗得发白，会陪她过很多个这样的清晨。它会在她蹲在灶前烧火时，裹着她；会在她坐在礁石上看月亮时，轻轻贴着她的背；会在风冷的日子里，替她挡住一点海风的凉。她知道这些，便觉得手里的针线有了分量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