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补网（1/2）

海边的风是软的。它从很远的水面上过来，一路把咸味和潮气都揉散了，落到镇上时只剩下一点温温的凉。那凉意不往人骨头里钻，只轻轻地拂在脸上、手上，像谁用浸过海水的薄纱，极慢极慢地擦过去。

午后的太阳斜斜地铺下来，晒在青石板上，晒在檐下的竹竿上，晒得人骨头都发懒。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，光脚踩上去应该正合适；檐下那一排竹竿叫日光拉出长长的影子，一道一道横在巷口，像给这午后的光阴画了淡淡的格子。小唯最喜欢这样的天气——不燥，不闷，连影子都显得懒洋洋的。

林老伯家的院子不大，院墙是碎石头垒的，墙根下堆着几只旧木桶，桶里养着些说不清名字的小东西。

那些小东西多半时候安安静静的，偶有日头移过来，晒着桶里的水，才听见里面泛起一两声极轻的响动。

院中央支着两根竹竿，一张渔网就搭在上面，从竿头垂到地上，像一片被风晾干的、破了洞的云。

那云颜色灰扑扑的，边缘卷着，有些地方还勾着几丝晒干了的海藻，风一过，便飘飘忽忽地动。

小唯搬了张小竹凳坐在网下，把网的一角摊在膝头，一针一针地补。

她坐得端正，肩背挺得并不僵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整个人像是被这院里的日光洗过一遍，显得格外柔和。

她身上穿的是今早在镇上买的月白衣衫。料子不算细滑，摸上去有点粗，边角处还能看见线头的结。可它结实，耐穿，洗过几水也不会走形。

小唯倒喜欢这份实在——比那些一碰就起皱的绸子好得多。日头照在衣料上，泛出一层很淡的白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
那白不耀眼，温温润润的，仿佛把整个午后的光都收进了布里。

针脚在她手里走得很稳。梭子穿过网眼，线绕过去，收紧，再穿回来。她低着头，鬓边一缕头发垂下来，被风一吹，又飘到耳后去。

风很轻，那缕头发便也不急，忽而贴在颊边，忽而又散开，像在同这软软的海风逗着玩。

“阿唯，你这是……在补网？”

林老伯从屋里出来，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凉了的茶。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走过来，蹲下身，眯着眼睛瞧那网上的针脚。他走路极轻，鞋底贴着地面，没发出什么声响，仿佛怕惊动了这满院子安安静静的日光。他的目光带着些审量，混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，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线脚上来回看了几遍。那目光从网眼上一路移过去，又移回来，像在数那些线结到底打了多少个，又像在打量这双手怎么忽然就学会了这样的活计。

“什么时候学会的？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还不会。”

小唯抬起头笑了笑，手上没停：“今早在镇上碰见王大娘了。她在门口晒网，我看她补，在旁边看了半晌。她人热心，见我瞧得认真，索性把梭子递给我，手把手教了一回。”她说得不急不缓，手里的梭子仍在一穿一收地走着，仿佛说话和补网是两件可以同时慢慢做好的事。

“一回就会了？”林老伯有些意外，眉毛都抬了起来。他原本蹲得随意，这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，像要把她的话再听真些。

“也不算会。”小唯把手里那一小片网提起来给他看，“就是觉得跟织布差不多。经线纬线，一上一下，走顺了手就顺了。稍微学一下，便摸得着门道。”她说着，指尖在网眼边沿轻轻抚了抚，似乎自己也还在确认这份“门道”到底算不算数。

林老伯没立刻说话。他伸手把网接过去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指腹在网眼上慢慢摩挲。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，几根发丝从额前落下来，他也没去拢。那风里带着淡淡的咸气，拂过网面时，网便轻轻地一颤，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从那些破洞里漏了出去。

“补得是好。”他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“就是……太密了。”

小唯愣了一下：“密了不好么？密了才结实，鱼才跑不掉。”她抬头望着他，眼里是真真正正的疑惑，连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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