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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补网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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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结实是结实。”林老伯把网摊在膝上,指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网眼,“可你想啊,这么密的网撒下去,大鱼跑不掉,小鱼也一样跑不掉。一网下去,连鱼苗都兜上来了。今年捞得干净,明年这片海里还有什么?”他说得很慢,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舌尖上掂一掂,才肯放出来。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一件很要紧的事:“老辈人讲,海是龙王的。你把它怀里的孩子都捞走了,它总要恼的。所以网眼要留得开些,小鱼从缝里钻出去,长大了再回来。这样年年有鱼,年年有得捞。”说完,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。那里的水光被日头照得发白,亮得像铺了一层碎银,风从水面上推过来,把那片碎银吹得晃了又晃。

小唯听着,手里的梭子慢慢停了下来。她低头看自己补过的那一片。针脚确实密,密得像绣花,密得几乎看不出网眼。她原以为这是用心,是把活计做好的样子。可原来,在这片海上,好与不好,还有另一套算法。那套算法不在梭子尖上,也不在线的松紧之间,而在人和海长长久久的往来里。

她把那一片网轻轻捏在指间,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结不像先前那样好看了,倒像许多堵得紧紧的小门,把什么都困在了外头。那些门闭得严严实实,不透光,也不透风,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留。她忽然觉得指腹有点紧,像自己也被那些线轻轻勒了一下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把梭子放下,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那我拆了重补。留多大的眼,您教我。”她说得郑重,像是应下了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
林老伯笑了,眼角的褶子一层层堆起来:“不急,慢慢来。这活儿急不得,急了手就重,手重了网就紧。”他把碗递过去,“先喝口水,凉了正好。”

小唯接过碗,茶是粗茶,有点涩,可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是润的。那茶水在碗里轻轻晃着,碗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茶渍,旧旧的,泛着深褐色,像是用过了许多年月。

她坐在小竹凳上,捧着碗,看林老伯把网重新摊开,一根手指点着网眼,一处一处地讲:这里该松一指,那里该收半寸;什么样的鱼从什么样的缝里过;哪几个月要格外留宽些,因为那时候鱼在产子。

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把网吹得轻轻晃。日头已经偏西了一点,光变得黄,落在老人手上,落在那张破旧的网上,也落在小唯的月白衣衫上。那层月白被夕阳一染,便不像白日里那样清冷了,反倒透出几分融融的暖意。

她心里暖暖的,像这下午的暖阳。那暖意不烫人,也不张扬,只一点一点地从心口散开,顺着指尖,一直流到手里那张尚未补完的网上。

原来补一张网,补的不只是破洞。还有人和海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分寸——你留一分余地给它,它便留一分余地给你。这个道理,王大娘没教,是林老伯蹲在院子里,一边摩挲网眼一边慢慢说给她听的。

小唯把碗放下,重新拿起梭子。

这一次,她的针脚松了些。

她没有急着穿针,只把先前补过的那一小段放在膝上,用指尖一点点把收得太紧的线挑松。林老伯在旁边看着,也不催,只端着茶碗慢慢抿一口,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网面,又从网面移到院墙外那片被夕阳染得发暖的海面上。海面安静得很,只有极远的地方有几点白帆,像被风一笔一笔勾出来的淡影。

“这样?”小唯穿了一针,把线轻轻带过,没有像先前那样死命收紧。

林老伯低头看了看,伸手在网眼上比了比:“再松些。你别把它当活计做,要把它当海的事来想。这网一撒下去,是要落进水里去的。水要能从眼里过,鱼也要能从眼里过。你留得太死,水不自在,鱼也不自在。”

小唯点点头,又把那针退了半分,重新走线。这一回,线与线之间果然多了些透气的空隙,夕阳从那空隙里漏过来,在她手背上印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。她低头看着,忽然觉得这些网眼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死结了,倒像一扇一扇小小的窗,从这头能望见那头,从岸上能望见海里。

风又吹了一阵,院角那几只旧木桶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水响。林老伯把茶碗搁在脚边,伸手从网的另一头牵起一根线,替她把歪斜的边角扶正:“你看,这里收急了。网也同人一样,你逼它一下,它便蜷一下;你松一松,它才舒展开来。”

小唯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,果然有一段网面被先前的密针拉得微微发紧,边角也有些不太平整。她便按他说的,把那一段也拆开几针,重新松松地走过去。梭子在她手里还是稳稳的,只是那力道不再像先前那样执着,仿佛多了一点余地,也多了一点耐心。

日头又往西边沉了沉,光从黄里透出一点橘,落在网上,把原本灰扑扑的线都染得暖了几分。小唯一边补,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海。海面上的白帆慢慢近了些,像是归港的渔船,正顺着风一点一点往岸边靠。她手上的针脚走走停停,不再像先前那样一气呵成,可每落一针,都要在心里先想一想:这一下,水能不能过,小鱼能不能过。

林老伯看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笑了一下:“这就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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