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补网的温情(2/2)
小唯怔了一下。她试着去抓那股灵力,它却像故意躲她,一抓就散,一松又回来,仍旧那样慢悠悠地转着,不紧不慢地养着她。
她不抓了,由着它去。由着它像一条极细的暖流,从丹田里升起来,绕过她这些年修习过的每一处关窍,然后停在心口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里,有一回从崖上跌下来,摔得半死,是族里的老狐把她抱回去,用尾巴裹着,一整夜没松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,暖的,慢的,说不清是什么,只知道身上疼的地方,一处一处地不疼了。
那晚老狐给她哼了一支很轻的小调,调子听不清词,却像把整座山的露水和月光都搂在怀里了。她那时候想,世上最好受的事,大约就是被什么东西这样不声不响地暖着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重新低头补网。麻线还是那根麻线,竹梭还是那柄竹梭,可指间的力道不同了,心里也不同了。风吹进来,网在她膝上轻轻一颤,她抬手抚了抚,像是安抚一个刚醒的活物。
林老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。他背着手,微微弓着腰,眯着眼看她补网。他是从屋里出来吹风的,脚步太轻,她竟没听见。他看她在风里坐着,看她的手指一收一放,看那张旧网在她的膝头由破转整,看着看着,忽然“嘿”了一声,笑出来。
“你这手,学得快。”他说,“我老婆子当年学这个,学了三天,还老把网眼收歪。”
小唯抬起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……补得慢。”
“慢好啊。”林老伯摆摆手,往墙根那张小凳上一坐,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磕出一点灰黑的烟末来,“网这东西,急不得。你补得慢,说明你在看它。看得见网眼,才补得正。”他停一停,又说,“人这一辈子啊,能慢下来,是福气。”
他说着,又眯起眼来看她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从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小唯低着的侧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半透明。她补网的样子很专注,嘴唇微微抿着,手指一动一动,麻线在指间绕过去,又绕回来,像在织一件不必赶工的细活。她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一条,落在青石板上,和那张网的影子叠在一处,分不出哪里是线,哪里是她。
林老伯看着看着,脸上的笑就淡了些,眼神却软下来,软得像被日头晒化了的旧棉絮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,也是这样的日头,他闺女坐在这个位置上,替他补一张破了口的网。那时候他闺女才十三四岁,辫子垂在肩上,一边补一边嫌他啰嗦,说“爹你别老盯着我,盯得我手都抖了”。他当时也是这么背着手站在旁边,乐呵呵地看,一句话不说。
后来闺女嫁去了镇上,一年回来一趟,再后来,回来的趟数就少了。那根原先总是垂在她肩上的辫子,不知什么时候就盘了起来,再后来,连回娘家也坐不了一整个下午了。他这些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补网,日头还是那个日头,风还是那个风,只是旁边再没人嫌他啰嗦了。
“老伯?”小唯见他半天不出声,抬头叫了一声。
“哦。”林老伯回过神,把烟杆往嘴里一塞,含糊道,“补吧补吧,补完这张,还有一张。”
小唯应了一声,低下头去。她没看见林老伯别过脸去,抬手在眼角上抹了一下。那一下抹得很快,像只是赶走了一只落在眼角的飞虫。风从院门外吹过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绺,又落下,像白日将尽时,海上远远地漂起的一点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