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我心头开了一瓣六年的花,是甜的(2/2)
从场坝东边的草垛后面拱出来,薄薄一层银。泼在木板上,泼在解放鞋上,泼在他弓着的背上。
我站起来,腿蹲麻了,针扎似的。缓了一分钟,我端着空碗往灶房走。
锅在灶台上,我把碗刷干净放进锅里,倒扣过来。
锅里干干净净,碗里干干净净。
心里也干干净净。
那种干净,后来我再也没见过。
像童年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夜晚,不知道它要结束了。
像刘麻子走的那个夜晚,我不知道他要走了。
然后我猛地转过身跑回去。蹲回父亲身边。
“爹。”我凑近他耳朵,把气拢成一束往他耳道里送。
“汤,”我说,“好喝。”
他低头钉鞋掌,嘴里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又拧着眉头看鞋掌,用拇指按了按钉帽,抄起锉刀在边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火星子蹦出来,落到地上,灭了。
“爹。”我轻轻喊了一声。
他没听见。把鞋举起来,对着提灯照。
光从钉孔里漏过来,一小点一小点,落在他掌心上。他转了转鞋,让光从不同角度透过来看。
然后低下头,去拿另一只鞋。
我拾起一颗石子。青色的,指甲盖大小。我瞄了瞄,轻轻丢在他脚边的木板上。
“嗒。”
他停了停锤子,偏了偏头。耳朵朝我的方向侧了侧。
我又丢一颗。石子滚了两滚,停在木板缝里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这一回他回过头来。眯了眯眼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右边那只听不见的耳朵,微微朝我倾过来。
我张开嘴。把“爹”那个字含在舌尖上,裹圆了,包紧了,然后缓缓地送出去。
“爹——”
无声的,只有气流从他耳垂上拂过。
他笑了。就那么看着我。眉毛松下来,眼角的纹挤到一块去。
又低头继续钉鞋掌。
“幺儿。”他喊。
“爹。”我又喊。气流从他耳垂上拂过,我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喝番茄汤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切慢点。”我叮嘱。
“嗯。”
“我看着你切。”我又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锤子停了一拍,然后“笃”地落下去。
后来,那朵花也没开全。
但那个晚上,它就在那儿,在我心房里。薄薄一片,颤颤的。
沾着一粒没化净的白砂糖。
是甜的。
在多年后的无数个夜晚,我的心头总会盛放一朵花。
我想起父亲时,总会先想起那个画面。
我蹲在父亲身旁,贴在他右耳,什么话都轻轻地喊。
“爹。”
“爹。”
什么话都不用说,就知道他在那儿。
他在那儿。
我就在那儿。
那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