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妈妈眼睛里有条河,我走了进去(1/2)
我陪着父亲在门槛边上蹲了一会儿,我一回头,黑暗里那团小影子已经蜷在墙角了。
弟弟呼吸声小小的,我以为他睡熟了。
窄床上的被子被他蹬开一角,半截小腿露在外头,那道红印子像条虫子趴在那儿。
傍晚下地,苞谷叶子划的。
当时他喊了声“姐”,我回手一把将他拽到身后,也回头看了一眼,没出血,没哭。就没当回事。
我盯着那道印子,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”
被苞谷叶子划伤是很疼的。
伤口浅浅一道,不见多少血。却长久地,细细密密地、火辣辣地疼。是绵绵不绝的灼热刺痛,又痒又疼。
“姐……”他喊。
“姐。”他又喊。
他的声音像口香糖吹起来的泡泡,一碰就瘪了。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贴在嘴角。
我怔愣了一瞬,朝他走过去。
“姐,”他仰起脸,窗缝挤进来的月光正落在他一双大大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“你不睡觉了吗?”他问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还穿着白天那件蓝褂子,脚上趿着布鞋,确实不像要睡觉的样子。
“姐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然后扭头往窗外瞅了瞅。
“我睡不着了。”他说。
他说话的语气一直很认真。人也生得很认真。
小小年纪失眠是一件攸关生死的大事。
我认真地想了想,我说:“弟弟,我给你……讲个故事,你就睡着了。”
他眼睛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我蹲下来,打开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方方正正的大柜子。拉开第二格大抽屉。
我出生那年,父亲专门请王木匠给我做的书柜。
抽屉里乱糟糟的,有我玩丢的玻璃弹珠,沙包,皮筋,陀螺,弹弓,鸡毛毽子,碎石子……
一颗天然牛黄。
一个猪头存钱罐。
一把羊角梳。
一把鸡毛掸子。
一堆李子核。
以上,是刘景麻送我的。
还有一堆作业本,九半截铅笔,七颗生锈的图钉。
最底下压着七个硬皮日记本,母亲给我买的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白了。
我抽出来最
那日记本里的日期是1990年12月22号至1991年12月22号。
那本子只剩下两页空白了,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我翻开最后一页,“嘶啦——”一声扯下来。
弟弟盯着我的手,一动不动。月光打在那张纸上,纸边撕得不太齐,毛拉拉的。
我把纸对折,再对折,折出个船尖尖。
弟弟看得很认真,身体微微前倾,两只手撑在床上,脚趾头一翘一翘的。
“弟弟,我给你讲一个好听的故事。”我说,声音放得很轻,我哄他。
“从前有个姐姐,每天晚上都想死。”
他眼皮猛地眨了一下。
“但她弟弟身上有道印子。”我说。
他收紧了脚趾头。
目光顺着自己的肚子滑下去,落在小腿上。又伸出手指头蹭了蹭那道红痕。
他指尖碰上去的瞬间,猛地缩了一下。大概还是疼的。
“就是被苞谷叶子划的那个?”他问。
我摇了摇头。又点了点头。
“她妈妈眼睛里有条河。”我继续说。
我手腕一翻,纸船底压出一道折。我把船立在窗台上。
船头朝着月亮。
夜风从窗缝灌进来一点,纸船轻轻晃了一下,船头向左边偏了偏。
一下活了。
弟弟眼睛追着那只纸船,一眨不眨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:“后来姐姐真的去了河边,”
“哪天?”
“一个月亮很大的晚上。大到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伸出手就能摸到月亮的凉。”
纸船又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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