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妈妈眼睛里有条河,我走了进去(2/2)
“姐姐穿了一件蓝布衫。”我说,“她走到河边,芦苇在风里晃啊晃,‘沙沙沙’,‘沙沙沙’。”
“可她的脑海里全是‘杀杀杀’,‘杀杀杀’。”
“风对她说——来吧,来吧,快来吧。”
弟弟脖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她害怕吗?”他问。
“她没怕。”我摇头。“她走进去,水比她想的还要深。”
弟弟轻轻抽了一口气。
“她往里走。一步。两步。水没过脚踝——淹掉了她的黑布鞋。”
“第三步,水到膝盖,布衫却先漂了起来。”
“第四步,水没到心口。月亮碎在里面,一荡一荡的。”
窗缝里漏进一股风,纸船又往边缘蹭了蹭。船底悬出去一小半。
“然后呢?”弟弟问。
“然后她停住了。”我往前凑,鼻尖快碰到他耳朵。
“因为水底下……有东西。”
他肩膀一缩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“白的。”我说,一字一字地往外吐,“一团白的,在水底下慢慢翻过来。”
“白的——什么?”他问。
“先是一只白的手,手心攥得紧紧的。攥的是黑的。那黑的缠上她手腕,绕了一圈又一圈。”
我猛地压低声音:“然后是红的胳膊,从水底下伸出来,红得发亮。然后是——”
“她蓝布衫上开出一朵花。”我看着他,我说,“红色的。”
他嘴唇在抖。
我慢慢凑到他耳边:“后来……姐姐跳下——”
“姐!”弟弟忽然伸手攥住我的食指,攥得紧紧的。
风猛地灌进来,那只纸船被气流掀了一下。
我盯着那只纸船,风把它往窗沿边推,再推一点,再推一点点就要掉下去。
我蹲下来,用额头抵住他小小的肩膀。
我对自己说:“后来……后来那个姐姐猛地回头——”
“回头,河底没有月亮。”
“她赶紧弯腰把纸船收起来——”
“连滚带爬地折回家。”
我的声音劈开了。
“她跑回家,弟弟醒来了。”
“那个姐姐发现……她弟弟会捞船。”
他眨眨眼:“捞船?”
“嗯。”我伸手,指尖停在他颧骨上方。“她看见那只纸船在弟弟手上。”
“湿淋淋的。”
“可船身没破,船头还翘着。”
“还活着。”我说。
“不管她把纸船放到多远多黑的河里,”我的手指落下去,拂过他的刘海,“她弟弟都能捞回来。”
“他怎么拿到的?”他仰起脸看我。
“因为——”我摸了摸他的头发,指尖蹭过头皮,痒痒的。他缩了一下脖子,像被挠了的小猫。
“她弟弟,是世界上最会捞船的人。”我说。
“姐,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你要是变成纸船,我就在窗台上等着,把你捞回来。”
他的一只手还攥着我的食指,另一只手抬起来,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,一下,两下。像大人哄小孩那样。
我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,咽不下去。
我看着弟弟颧骨上那道白印子顺着下巴滑到小腿,变成红印子。
人的生命总是困在白与黑中间,掺着红,染上五颜六色后,拼命挣扎活成黄。
弟弟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船尖,轻轻提起来,放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姐,你看。”
他摊开手掌。那只纸船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,船尖对着我的心口。
“船在我手里呢。”他说。嘴角翘了一下,翘得很小。
他的眼睛是认真的。认真的黑,认真的亮,认真地盯着我,认真地跟我说。
我看了一会儿,一把把他摁进被子里。“睡吧。”我说,我重新给他裹好被子。
他翻了个身。脸转向墙,后脑勺对着我。头发在枕头上炸开几绺,翘着。
他的头发跟他本人一样呆翘。
“姐,你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
回头。
河底没有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