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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三声号子,背尽半生风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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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腔调学得活灵活现:“‘水生家的!你家幺儿嗓子眼儿是不是藏了个唢呐班子?’”

“‘这唢呐带换气的!你家幺儿咋能一直嚎呢!嚎得我家鸡都不敢回窝下蛋!’”

“后来呢?”我揉着下巴问。

我顺势把脸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嗅着桌上粗盐潮湿的涩味。

“后来?”母亲接过话头,“后来景麻那孩子,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李子核,油亮亮的,拿着一颗小的,往你嘴前一晃——”

“他说:‘边月,憋回去,爬回来。这核就是你的了。’”

“你立刻收了声,”母亲抬手比了个手势,“那哭声‘嗝’一下就断了。你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,盯着那颗李子核,鼻涕泡‘啵’地破了——”

“然后你就笑了,”母亲说,“笑得满脸鼻涕眼泪泥。景麻把核塞你手里,你攥得紧紧的,爬回来的时候膝盖还拖着地,但一声没吭。”

“哦——”我拖长了声音感叹。这事儿刘麻子后来给我说起过。

他兜里常年揣着几颗李子核,专治各种疑难杂闹。

他给我弄乖了。

我伸手把盐罐子揽过来,粗陶贴着胸口,棱角却硌得我踏实。

“爹,”我往前探了探身子,胳膊肘撑在桌面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“你那个背盐的号子,最后到底是咋喊的?”

“你都给我讲好几回开头了,我舌头根子都痒痒了!你到底啥时候教我?”

说着,我一巴掌拍在桌上,信誓旦旦说:“我保证学会了不瞎嚷嚷!以后出山也是一副好嗓子!”

“那个号子啊……”父亲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
他没急着开口,先伸手摸了摸我怀里那罐盐,指腹在罐口那圈白霜上碾了碾。又低下头,就着我手心闻了闻。

“幺儿,”他突然抬眼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盐粒在光下反射的碎芒,“我们那会儿八九个人搭伴走。”

“我从背八十斤盐,走到背一百二十斤盐,走四天歇一天。一路走,一路喊号子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右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了敲,指节叩在粗布裤子上,闷闷的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,在打拍子。

我等急了,他老是一遍一遍地从头开始讲,我身子往前一扑,差点把怀里的盐罐子拱倒。

“爹!你快喊快喊!等我学会了,我明儿就去找刘麻子,去村口晒谷场上给他显摆两声呢!让他知道我也有看家的绝活儿!”

“小崽子!”父亲的拇指忽然扣过来,按在我脉搏上。他指腹粗糙,带着盐粒的涩感。一下一下压着我的腕子,沉稳有力。

“号子不是用来显摆的!”他说。

他看着我的眼睛:“幺儿,那是命吊在岩壁上的时候,喊给自己听的。”

他的拇指在我脉搏上又按了一下,松开了。

“成成成!绝不显摆!”我赶紧抽回手,语气软下来,带着点讨饶的味儿。“爹!我学会了,绝不往外喊!”

我又赶忙竖起右手三根手指头,举到耳侧,正对着窗户那边透进来的一束月光。

“我对光发誓:埋在心里!烂在嘴里!葬进棺材里!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妈妈知!成不?”

父亲没接话,只是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笃——笃——”

一下长,一下短。

然后他清了清嗓子。脖子上的青筋微微绷起来,又压低声音,从胸腔里震出一串粗粝的音。

“嘿——”这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时候,整个堂屋的灯影都晃了晃。

“哟——”

“拉——”

三个字喊出来,拉得长长的。

像一根麻绳从这座山头,甩到那座山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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