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喊出来,才知道自己还活着(1/2)
那号子声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,磕磕碰碰地往下翻,前头还带着点试探,落到半山腰就放开了胆,撒着欢地往下冲。
可不知怎的,冲到谷底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,调子歪了一下,像人踩到松动的石头打了个趔趄。
那歪了一下的调子没有往回找,索性顺着那股歪劲儿往更偏的地方溜,七拐八拐的,竟然拐出了一种奇奇怪怪的味儿
像山路,盘着山腰绕来绕去。一会儿钻林子,一会儿穿溪流,一会儿过石崖的野路。
高低起伏之间,每一个音都像踩在石头上,一步深一步浅,真像一个人背着东西在爬坡。
我听得入了神,我嘴里跟着念: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
我又学着父亲的样子,憋足了一口气: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
我声音太尖,喊到“拉”字的时候气不够了,硬生生岔了一下。
“咳咳咳——咳——”我咳得弯了腰,眼泪都挤出来。
这玩意不是唱出来的,完全是靠嗓子眼喊着挣出来。
白天唱号子,晚上喊号子。
唱给人听,喊给鬼听。
我扭头盯着父亲的喉咙,那里上下翻滚。滚出一声接一声粗粝的颤音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!盐包在背上,日子在脚下。”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!翻过那道梁,屋里亮着灯。”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!背了三十年,脊梁不弯。”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!再走三十里,天就亮了。”
最后一个“亮”字喊出来,父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那口气一散。
他的肩塌下去了,整个人松了。
“爹!”我蹲下去,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到半截的柴棍儿,又朝火里头捅进去。
“你说这东西,非得这么喊吗?”我问。
真真是,肝心脾肺肾都喊没了!
父亲偏过头看我,火光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游走,半边红半边黑。
“幺儿,山路太静了。”他说,声音又低又闷,“一伙人走夜路,四面都是黑。”
“脚底下是碎石,头顶上是天,你听见的全是喘气喘气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喘着喘着,人就觉着自己轻了,飘了,不像个人了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更低,贴着桌面:“喊出来,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”
母亲放下酸菜叶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走过来往父亲手边搁了碗温水。
“喊那么响做什么?”她说,“把房顶掀了。”
她嘴里嗔着,那双眼睛却没离开他那张喊得发红的脸。
“丽丽,不响不行。”父亲托着她的手,喝了一口。才双手接过来,手掌拢着碗壁。
他吞咽一口,又说:“前头的人喊一声‘嘿’,后头的人跟上‘哟’,再后头接个‘拉’——”
“一个号子接一个号子,一串声连一串声。山路再陡,也有了腿脚。”
说着,父亲转头看我,火光跳进他眼睛里,亮了。
“幺儿,”他又同我说,“晚上的号子得喊出来,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”
“嗓子眼里那一口气顶出去,顶得头皮发麻,顶得耳朵嗡嗡响……那时候你觉得自个儿是个人,是个活物,不是在黑里头飘的野鬼。”
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柴棍,火那头的木炭已经烧成灰白色,轻轻一碰就碎下来。彻底碎了。
不知道刘麻子跟着走马帮喊不喊号子。但他说那日子很苦。
我又抬起头,盯着父亲的喉咙,那里又滚了一下。
“爹,”我学着他也深吸一口气,胸腔撑起来,“我再试一回。”
他点头,嘴角那点纹路往下弯了弯。像是笑又不全像。
我憋住气,把那口气从丹田往上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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