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她碗里的太阳,照亮他走过的每一朵花(2/2)
“我说:‘哪有这么白的盐?’”
“你瞪我一眼,说:‘我买的就有!’你又看着我背上的盐包,又说:‘这盐好,白花花,晶晶亮,像山尖尖上的雪。’”
母亲侧过脸去,把笑意抿进嘴里,可眼角那一弯褶皱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幺儿睡了?”她小声问。
“睡了。”他说。
我没睡!
我眼皮子粘着。
可我耳朵还竖着!
“你肩膀酸不酸?孩子枕着。”她问。
“不酸。”父亲说,“一百二十斤的盐都能背着爬,二十三斤半的小人儿酸啥。”
母亲笑了一声,很轻,被灶膛里的火光吞进去了。
父亲仰头看她。火光从下往上照,把她的下巴照得透亮。
她端着碗要转身,他忽然抬起手,覆在她端碗的那只手上。两只手又叠在一起,一只润净,一只粗糙,像盐和水的相逢。
“丽丽,”他说,“咱们家,真好。”
母亲没说话。她弯下腰,额头轻轻抵在父亲头顶上。灶火噼啪响了一声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叠成一个。
我狠狠撑开了一只左眼皮!
母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松了,她又飞快地系紧。
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。听见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拉——”我稀里糊涂地嘟囔了一句。
母亲“嘘”了一声,轻轻地蹲在我眼前。
父亲的手又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三下。
“嘿——”一下。
“哟——”两下。
“拉——”三下。
我又拼命睁了一下双眼皮!
看见父亲低下头来,嘴唇贴着母亲的发顶。
母亲的围裙带子又松了,她没有去系。
我即将睡着了。
可我耳朵还要拼命支棱着。
我想听父亲再说一句什么,说什么都行。
就那种粗粗的、带着老茧的嗓音。从胸口里震出来的,像石头碰石头。
可他没再说。
他只是把手搁在我后脑勺上,掌心贴着我的头发,一下,一下,轻轻拍着。
像从前他走在山路上时,盐包在背上一起一伏的那个节奏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
我彻底闭上眼睛,灶火在我眼皮上烧出一片暖红。
母亲的围裙盖着我,父亲的膝盖垫着我。
“咱们家,真好。”我终于又听见父亲说。
我睡着了。
耳朵闭上了。
人间至好。
梦里有一条山路,弯弯绕绕的,上头没有老虎,也没有鬼。
就一个人,背上一大包盐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前头有人等着,后头有人盼着。脚底下有路,肩膀上有人。
走啊走,走到天亮。
.
我三根手指头在半醒半梦间动了动。
我趴在窄床的边沿,眼皮睁开了一瞬,又沉下。
我看见父亲走在崖壁上,盐包压弯了脊梁。
他背着日月翻。每走一步,崖壁上就开出一朵花。
母亲在山脚下坐着,面前摆一碗糖水,水里映着一轮太阳。
她唱一句,太阳就往上跳一跳。
父亲喊一声,花就往下落一朵。
“嘿——”
“哟——”
“拉——”
那三个拍子从父亲嘴里喊出来,稳稳的,像山风从谷底一路蜿蜒着吹上来。
像这一辈子,还很长很长。
半睡半醒之间,我又听见母亲的声音飘过来。
细细的,软软的,远远的。
“幺儿……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