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我不写爱,我写在。无横无竖,十笔成字(2/2)
“爹。”
那声音很轻,是月亮爬过纸面。
就是这么轻的一个字,我写下去的一瞬间,鼻头酸了。
酸得我不得不停下来,拿手掌根压了一下眼睛。
我把笔拿起来,在“妈妈”两个字旁边方方正正地、认认真真地写。
深深地描了一个字。
无横无竖,十笔写成。
却是这世上最沉默的字。
我把它描了三遍。
第一遍,描出了父亲背我走进每一个春天,走过每一道泥路的背影。
第二遍,描出了他坐在门槛上一整天的侧影。
第三遍落笔的时候,铅芯断了。
我拿指甲刮了刮,把断芯剔出来,又重新削尖,接着描。
这一遍,我描得很慢,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慢到月光从纸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。
慢到场坝里,锤声停了。
我终于描完了。
父亲站起来。他把修好的鞋端端正正摆在墙角,鞋头朝外。
然后朝我走来。
他的步子慢,左脚比右脚拖一点点。每一步都像在量地上的缝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我数过,从门槛到床边,他一共要走五步半。那半步是左脚拖过去时蹭出来的。
母亲说,那是父亲二十岁时背盐包落下的旧伤。
她说:“幺儿,那会儿你爹在山路上走,盐包一百二十斤,走到月亮都出来了。一脚踩空,滚下去半面坡。命捡回来了,腿捡回来一半。一走远路就疼得厉害。”
“幺儿,你妈妈就会瞎说。”父亲有一回在灶台前腌萝卜,头也不抬,“我那是在山路上摔的。盐包没丢,腿也没断,就是落了点小毛病。不碍事。”
可刘麻子给我说,是在江边摔的。
“边月,你爹那会儿得空就给船帮扛货,肩上扛着两袋粮。有一回周六下午,不知何故——”
顿了顿,他说:“你爹一脚踩空掉江里了。我在村口听说后,赶忙跑过去,人捞上来,腿却撞在石头上了。
“我跟你妈妈连夜送去县城,是你舅舅动的手术,守了一整夜,才把那条腿捡回来的。”
我信刘景麻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这一回,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撑着我。
是一双手。
轻轻搭在我肩膀上。拇指刚好压在我肩胛骨上,暖烘烘的。我往那双手里缩了缩。
父亲站在我身后。
我摊开手心。铅笔灰黑灰黑的,被我攥得发热。
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日记本上,罩住了我写的那半页字。
也罩住了那个刚刚添上去的“爹”。
他含混地说了一句话。
只有四个字。
夜深了,我听清了。
他说:“幺儿,不哭。”
我这才发现我满脸都是泪。
“我没哭。”我嗓子哑了。
我摇头。使劲摇头,把眼泪摇回去,摇回眼眶里。
摇成小时候那种忍住不哭的倔强。
“爹。”我抬头看他。
他没应。但他把右手伸过来,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。
那一下,比糖还甜。
我握住铅笔继续写字,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个“在”字。
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父亲切的番茄条。
那碗番茄汤,盐都没放。
可父亲知道要放糖。
他耳朵聋了,嘴笨了,可他还有手。
他的手记得盐和糖的区别。
糖是给孩子的,盐是给日子的。
我把那页纸“嘶啦”扯下来,折成一小块,塞进兜里。
爱是苦的,是咸的,也是甜的。
我永远记得。
记住现在这个夜晚。
记住父亲说的:“幺儿,不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