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我把“妈妈”写在每一页,可她已经变成我描不出的形状(2/2)
可我没动。
父亲也站着没动,他手扶着灶台沿,微微弓着腰,像一棵被狂风暴雨砸弯了的、还不想倒下去的大树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转过身,又把碗橱门拉开。那只粗瓷碗被他重新拿出来,碗底朝上,举到我眼前。
他把胳膊伸直,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然后他的嘴张大了。张得圆圆的,像要吞掉整个夜晚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、极慢极慢地用口型说——
“喝——光——了——”
他的眼睛亮亮的,终于把灶膛里那点余烬的光都收进去了。
“嗯,喝光了!”我忍不住笑了。笑出声来。
父亲也笑了。
这一回他笑出了声音,哑哑的,短短的一声:“呵。”
像干柴裂开了一道缝,从里面漏出一小缕火苗。
他把碗又扣回去,拍了拍碗橱的门板,然后冲我抬下巴:“幺儿,快去睡。”
“好。”我站起来,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沿的时候,又停住了。
我回头。
父亲又蹲在灶台前面。
背对着我。
火钳又被他拿起来了。我以为他还要一次又一次拨灰,把火彻彻底底灭了。灭得连一点火星子都寻不着。
可是他没有。
他就那么蹲着。
火钳攥在手里,钳尖悬在灶口上方,一动不动。就看着灶膛里那一小小的星点暗红。
那暗红在他眼睛里跳。
在我眼睛里跳。
我转身留下一道门缝,躺回床上。
弟弟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,嘟囔了一声什么,又没动静了。
我没扯回来,就那么侧着身,看着头顶的房梁,想着灶房里那点星火。
它还能烧多久?
“咔——”我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父亲站起来的声音。
准确地说是他膝盖骨磕响的那一下。
像八月烈日下干燥的豆荚在我指间折断,清脆,短促,让我觉得那关节里面早就没了油水。
我偏头盯着门缝。
脚步声来了。
父亲拖着那只左脚,一步一顿,每一步都带着鞋底擦过泥地的钝响。
他走得很慢,慢到我能数清他从灶台到碗橱之间那几步路。
四步,不对,是五步。
他拐了个弯,避开了那张歪腿的小木凳。
碗橱门开了。
然后是瓷碗轻轻相碰,叮,叮。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光,窄窄的一条。
光一晃,又一晃,拉长了,压扁了。
父亲在翻什么?
碗和碟子在他手下发出琐碎的响动,偶尔一声钝的,那是搪瓷缸碰到了灶台。
他大概在摸索着什么,手指越过那些每一天都擦过一遍的器皿,一层一层地向里探。
我能想象他微微弓着腰,左手扶着橱门,右手在那片黑洞洞的搁板上来回摩挲。
那些他摆放过无数次的位置,那些夜晚他闭上眼都能找到的东西。
父亲在找什么?
随后响起朝着灶台挪远的脚步声,朝里屋走去的脚步声,比来时更轻了,仿佛他手里终于多了什么。
我屏住呼吸。
胸膛里那点热气被我自己憋住了,耳朵却张开了。
然后一切静了。
那窄窄的一线光倏地收了回去,门缝重新变作一条更深的黑。
灯灭了。
我闭上了眼。
父亲找到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