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人也是死物,我在井底握住了1978年的光(2/2)
那就接着够。
风停了。窗纸不再鼓了。
屋里头静得有些可怕。只剩下心跳。咚,咚,咚。比刚才慢了,却更沉了。
每一下都从我胸腔荡到我举在眼前的十个手指尖。我把手贴回胸口。体温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,把那层凉意慢慢捂热了。
热的,还是热的。
我还能暖过来。
刘景麻的声音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边月。”他转过身,舀了一瓢水冲锅,“命是不讲理的,它让你碰上什么,你就得碰上什么。火要烧起来,锅要糊,人要疼,躲不开的。”
“但你伸手的那个姿势,才是你自个儿的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我说。
我翻了个身,床板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尖叫。
黑暗里,弟弟含糊地哼了一下:“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屏住呼吸。
他把脸往枕头里又拱了拱,像只小狗一样蹭了两下,我听见他嘴里吧唧了一声,呼吸重新绵长起来。
我盯着窗外,睡不着。
我的生命有一口井。
隔壁,父亲的鼾声响了。
很轻,断断续续的,我竖起耳朵听。
断了。
我数:一、二……
接上了。
呼——
又断。
再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
寂静越来越长。我的心脏在那寂静里越缩越紧。
每一次停顿我都觉得,这次是不是接不上了?
这次是不是真的停了?
我彻底被“命”这玩意儿折磨疯了。
“姐……”
弟弟又在说梦话。他翻了个身,小腿“咚”地砸在我腰上。
我把他的腿轻轻地挪开。小腿肚上还有蚊子咬的包,还有苞谷叶子划出来的血痂,摸上去糙糙的。
父亲那边,鼾声又续上了。
我吐出一口气,像憋了三生三世那么久。
我翻身下床。床板还没来得及吱呀,我已经站住了。
我太熟练了。
每天后半夜都这样下床,脚该落哪儿,身体该怎么倾斜,全刻在骨头里。
刘景麻说得对,人也是死物。
我的命真的不是活物。
我伸手摸到抽屉里那支铅笔。又从衣服兜里摸出那张写满半页“爱”的纸。
我把纸按在床沿上,用手掌一遍一遍压平,铅笔尖戳在纸上,借着月光写。
“1996年6月5号,深夜。月亮。”
“我梦见爹的钱变成石子儿了。满满一井的石子儿,摞着挤着。”
“我趴在井沿往下看,手伸进去,够不着。胳膊伸到最长,还是够不着。我没捞着。”
“那些石子儿在底下闪,我像星星掉进去了。”
“可我不想告诉爹。他知道了会难过。”
“如果以后我有钱了,我要挖一口新井。”
“不要深,要够亮,要能照见人影。”
“我要拿一根长绳子,系一个筐,把我放下去。不,是放筐。”
“我伸手就能够到筐,够到石子。但我需要一根绳。”
“我要把那些石子儿一颗一颗捞上来。要在水里洗干净,用井水洗。一遍不够就两遍,洗到每一颗都露出原来的颜色。”
“要在太阳底下晒透阳光,一颗一颗立起来,再一颗一颗还给爹。”
笔停了一下。
窗外有虫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在丈量夜有多深。
我翻到纸的背面,背面写下一行更小的字:
“我要告诉他:你看,一个都没少。”
“我捞到了1978年的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