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刘景麻,我生命里第三个最亲近的人(1/2)
写完了。我捧着那张纸,躺回床上。
纸贴着胸口,薄薄一页,却像有了温度。
我低头看,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纸角微微翘起又落下,仿佛里面真藏了一颗小心脏,正一下一下地跳。
我听着自己的心跳,咚——咚——像是谁往深井里扔石子儿。先是沉到底,闷闷的一声。然后又浮上来,浮到我嗓子眼,堵在那里。
我闭上眼。
井就来了。
一口连着一口,方方的井口像敞开的抽屉,齐齐整整列在黑暗里。
每一口都深,都黑,都等着活物落进去。
那些钱变成了石子,石子跳进井里,还会变成别的吗?
变成风?
变成雨?
变成父亲年轻时笑着的那张脸?
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盯着窗外的月亮,想着村口那口枯井。
在暴雨过后,又积满了水。
淹了人。
孤零零的。
没人认领。
人们在井边站了一个上午,后来散了。
井水慢慢静下来,重新变得黑亮。
月亮掉进去了。
碎成几瓣,又拼命合起来。
我总觉得,那口井一直在长。
水很深。
白天看不出来,入了夜就悄悄往下钻,往四周伸。
井底通向我许愿的那个午后,通向刘景麻沉下去的那个黑夜。
刘景麻,我生命里第三个最亲近的人。
他是我在村头喊一嗓子,就能在村尾听见回声的人。
雷打不动,风吹不走。
村头到村尾,东头到西头,无论我往哪儿跑,总能撞见他。
春天下河摸鱼有他,夏天爬树摘果有他,秋天地里偷掰苞谷有他,冬天在冰面上摔得四仰八叉,旁边笑最大声的也是他。
我跟刘景麻是村头村尾,彻头彻尾甩不脱的一道“疯景”。
在村里人眼里头,他们说我疯,说他更疯,疯到一块儿去了,我俩便成了一道风景。
全村人都说他傻,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好。
他把酸李子嚼出甜味儿,也把我的童年嚼出了光。
如果李子树会说话,它会讲起我和他的全部故事。
它像是我们俩之间的一个暗号,一提起来,所有的疯事儿、傻事儿、乐事儿,就都哗啦啦地抖落下来。
我对于刘景麻最早的记忆,是跟一棵大李子树绑在一起的。
也是从他嘴里,我才慢慢拼凑出我那段懵懵懂懂的幼年时光。
我不记得的自己,他都替我记着。
我模糊的模样,他帮我描清楚了。
.
1992年4月4号,清明节,黄昏。
我母亲父亲去上坟祭祖。祭两家人。
“嘿!刘麻子。”
“嘿!边月。”刘景麻抬头冲我笑,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。
“你第一回见我,在哪儿?”
我蹲在大黄狗暖烘烘的肚皮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歇气。
等他教我劈柴。
狗打了个响鼻,尾巴扫过来,缠住我的手腕。
刘景麻手里那把斧头高高扬起,又猛地落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一块干透的松木应声裂成两半,木屑飞起来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他偏头看我一眼。
“快点说!在哪里?”我伸手扯他衣角。他的蓝布褂子被汗洇湿了大片,摸上去潮乎乎的。
“你家。”他斧头悬在半空,停了。“边月,第一次见你,是在你家大李子树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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