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刘景麻,我生命里第三个最亲近的人(2/2)
我顺着他的话抬头望去,风一过,有花瓣飘下。
像是下了一场慢悠悠的雪。
“什么时候?”我又问。
“正式见你——”他放下斧头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拉过我手腕把我顺进他怀里。
他另一只手又拾起斧头,斧头又落下去,迸出几点木屑。
“是你家摆满月酒那天。”他说。
“你来了?”我偏头看他。
沉默。
他拉着我手,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左边,码得整整齐齐,又拣了一根新的搁在墩子上。
那根木头上有道疤,一圈一圈的像是眼睛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换了面。
李子树上有朵花落下来,贴在他肩膀上。
是朵迟开的花,白里透着点粉。
“来了。”他看我一眼。
我愣住了。
刘景麻从不来我家吃饭,我知道。
他也从不去别家吃饭。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。
上个月初春耕,我父亲请他帮忙犁地种苞谷,他在田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,牛都累得直喘气。
到了饭点母亲在灶屋里炒了腊肉、蒸了鸡蛋羹,碗筷都摆好了,他人就不见了。
后来我跑去村口那口枯井边才找到他。
他正光着脚踩石子玩。脚底板磨得通红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就那样一下一下地踩着。
“哪天?”我又问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
他把肩膀上那朵小花拈下来,放在码好的柴堆顶上,摆得端端正正的。
“1990年1月25号。”他说着垂下眼睛,看着手里那把斧头,拇指在刃口上慢慢蹭过去。
“那天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咳了一声才继续,“我记得,风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。”
他的眼神一下子空了。
“我蹲在村口枯井边。井沿上结了层薄冰,光溜溜的,我用手去摸,冰底下能看见自己手指头印子。”
“我看见自己的眼。”他忽然定住了,那只手停在半空里不动了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井底是黑的嘛,”他说,“冰面又滑,我贴着那块冰往下看。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,就一双眼睛清楚。”
“你记得那么清楚?”我眯眼瞅他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边月,你满月嘛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我松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,弯腰从地上捻起一片最大的花瓣。
我踮起脚尖,够到他跟前。
把花瓣贴在他眉心那道白疤上。
据说,那是他小时候从后山那块洋芋坡地的土崖上摔下来磕的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下来了,隔壁山头的刘神医给他缝了九针。
活了。
后来疤长成了月牙形,村里小孩都管它叫“疯眼”。
我叫它隐月。
“刘麻子,”我仰着脸看他,“1990年1月25号,我满月那天,你蹲在枯井边上,我冲你吐了个泡泡。”
风停了。
“把你吹到了我家。”
他愣了一下才恍过神来,又眨了一下眼。
花瓣从他眉心滑落,打着旋儿飘到他脚下的泥土里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。
他伸出手指,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边月,你冲我吐了个泡泡。圆圆的,亮晶晶的,风一吹,飘起来了。”
他伸手捏起那片花瓣,没说话,仔细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花瓣翻了个面,对着光,让花脉在他眼前透出淡青色的影子。
只看一眼。
“我当时就觉得,”他垂下眼,“那泡泡飘过来的方向,就是我该去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