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那天夏天,余光所见,皆是他与暖阳(1/2)
我又把手贴回刘景麻掌心。
他换了个姿势,叉开腿站得更稳。从脚边抄起一块新劈的松木,立在面前的木墩子上,斧刃对准木头中央那道干裂的缝。
这一次他卯足了劲儿,抡圆了,斧头带着风声劈下去。
“咔——”
木头应声裂成两半。朝两边豁开,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新茬,松脂的气味一下子炸出来,冲得我鼻腔发酸。
我一下子闭紧了眼睛。手指在他掌心里跟着那力道震了又震,他攥得紧,怕我脱手,又怕把我捏疼了。
“边月,我人生里头第一回,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被胸腔里的粗气碾得沙哑,“被请去别人家吃饭。是在你家。”
我歪头看他。
他的眼睛里晒着阳光。
他的眉眼晒透阳光。
斧头卡进下边一块木墩子里,刀刃嵌进去半寸。
他抬着我的手往上拔了两下,我整个人被他提溜起来,脚后跟离了地。
连脚下那个百来斤重的大木头桩子都跟着晃了两晃才“哐”一声拔出来。
他低着头,盯着斧刃上嵌进去的一根细木刺。我刚要伸手去扒拉,他忽然胳膊一收,把我往后一拽。
斧头偏了个角度,“嚓”一下劈下去,刀刃贴着木刺边缘削过,那根刺飞出去,落在柴堆里不见了。
他歪头看我,眼角挤出一摞褶子。
“水生哥喊我去的。”他说。
我怔了一下:“我爹?”
“嗯。”他把斧头从木头上拔出来,搁在膝盖上,腾出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“你爹……水生哥去李大婶家拿板凳。他走到村口,看见我蹲在路边的石碾子旁边玩石子。”
刘景麻学着那时候的样子,佝偻下腰,手在地上虚虚地扒拉。
“我那时候十一岁吧,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,我穿着一件改过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跟渔网似的。”
“天冷,我手冻得通红,还在那儿拿石子摆一条河。水生哥站住了。”他的嗓音忽然轻下来,“我抬头,他手里拎着个三个长板凳。”
“他就那么看着我。他说:‘景麻,明天下午来我家吃饭。’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景麻顿了好一会儿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我吓了一跳。扭过头去看你爹,我说:‘……啥?’”
“你爹又说了一遍:‘景麻,明天下午来我家吃饭。’”
“然后你爹朝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半个身子,补了一句。他说:‘景麻,明天来我家吃满月酒。我家幺儿满月了。’”
我脚边的大黄狗突然翻了个身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蜷着。
大黄是很可爱的动物。
我蹲下去,手指头掐进它肚皮上那层软乎乎的绒毛里,它舒服得眯起眼。后腿不由自主地蹬了两下,爪子尖儿在空气里一勾一勾的。
我又把头埋进它肚皮上,暖融融的。
“边月,”刘景麻把斧头举过头顶,劈下来的风声带着股狠劲儿,“那狗刚打过滚,一肚子灰。你吃灰呢?”
“灰也是可爱的灰!”
我头也不抬,耳朵里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木柴裂开的脆响在院子里荡开。
“刘麻子!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……”刘景麻喉咙里滚了个音,低了低头,“我说:‘水生哥我就不去了吧。’”
“为啥不去?”我“噌”地站起来,踢飞脚边一颗小碎石子。石子磕在院墙根上,弹了两下,惊得大黄狗翻了半个白眼。
“我的满月酒唉!你不出席,像话吗?”
我几步绕到他跟前,歪着头看他脸上的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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