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那天夏天,余光所见,皆是他与暖阳(2/2)
他没吭声。
“后来呢!”我伸手去挂他臂弯,脚尖点着地晃,“后来你去了没有?别吊我胃口!”
他笑了一下,那种笑里藏了点不好意思。
“后来,第二天下午三点,我站在了你家场坝大门口。”他说。
我手指头一紧,掐进他胳膊肉里:“然后呢?”
“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。”他说着,把斧头拄在地上,把我放在地上,拿袖子蹭了把额头。
“那衣裳其实是水生哥给我的。我又洗了把脸,从桶里舀了凉水,把头发也用水抿了抿。”
“我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,三十八个,我数了三遍。在你家院门口站了老半天。”
“多久?”我追问。
“久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斧头换了只手拄着,“屋里传出来有人说话的笑声,锅碗瓢盆的响声,你爹在灶房里喊谁递个笤帚过去的声音。”
“边月,”他说,“我平时……都是从村那头绕过去的,很少直接从你家大门口过。那天——”
我身子一歪,顺势又躺在大黄肚皮上。整个人栽进那团毛茸茸的温热里。
它哼哼唧唧地挪了挪,倒也没恼,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。
我枕着它,把脸侧过去,眼睛望着天。云走得慢,一朵灰白色的,慢悠悠从天这头挪到那头,边挪边散。
我想,要是天上也有个放羊的,这羊可真够懒的。
刘景麻背对着我,把那根歪脖子的柴竖起来,斧刃对准木头中间那条裂纹,比了又比。
汗从他后脑勺淌下来,顺着脖子拐了个弯,洇进蓝布衫领口那一圈深色里。
我目光往下滑,滑到他脚上。
那双布鞋,我母亲纳的千层底,黑条绒鞋面,前头磨得快透了。大拇指顶出个倔强的圆包,像一粒鼓着腮帮子的豆子。
我记得递给他那天,他接过去,翻过来看一遍,覆过去又看一遍。
第三遍是把鞋口撑开了瞧里面的针脚,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:“边月,太麻烦你妈妈了。这针脚密得,得费多少工夫。”
我嫌他啰嗦,把鞋子往他怀里一塞:“刘麻子!你穿着就好了!管那么多干嘛!”
说完,我转身就跑了。
跑出他家场坝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捧着那双鞋。看了很久。
我也看了很久。
“边月。”
刘景麻忽然喊我。斧头停在半空,没落。
“嗯?”
“那天我在你家场坝外头,来回走了三趟。”
我猛地从狗肚皮上撑起半个身子:“三趟?哪三趟?为什么?”
“第一趟,走过去了,没敢停。”
“第二趟,走到你家门口。”
他吸了口气,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马上又落回去。
“我听见屋里头,”他说,“你隔壁王叔在与你二叔划拳,‘五魁首啊六六六’,喊得房顶都快掀了。”
“我脚都抬到门槛了,”他说着,当真把右脚抬起来比了一下,鞋底那磨穿的洞口正对着我,像一只张着的小嘴。
“抬了这么高。然后——”
他把脚放下来。
“又放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