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那之后我总在想,那天晚上,谁惹了他?(2/2)
我看不见他的脸。
他弯腰去够地上那块散落的柴,整个人折成两截,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,把背心顶出个起伏的轮廓。
我看着他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肩膀。
那个肩膀,微微地,轻轻地——
颤了一下。
后来,他走了。
再没抱过我。
我懂了。
“刘麻子,你第一回见我的时候,我长啥样?”我又缠着他问。
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我,又扭头朝着场坝东边的苞谷地望了望。
“边月。你?”他蹲地上,把斧头搁在一旁,伸手挠了挠后脑勺,“你那时候……”
“认真想!好好说!我脸啥样的!”
我把脸凑到他跟前,鼻子都快撞上他的鼻尖。
他吓了一跳,猛地站起来,身子往后一仰,差点从栽地上。
“哎哟!”他一只手撑住地,另一只手挡在脸前面,“边月。你离我远点!”
“哼!远就远!”我往后退了半步,但还是蹲着,手指头点他膝盖,“快说!”
他忽然笑了。又扭头朝着场坝东边的苞谷地看了看。
他又眯紧了眼。
“边月,你那时候——”
“嗯!”
“小。”
“多小?”我问。
他两只手伸出来,掌心相对,拢成一个圆圈,圈口对着我:“就这么大一团。”
“一团?”
“红通通一团。”他看我,嘴角笑弯了。
“你二叔把你从屋里抱出来那天,冬月里,正赶上头一九天。上午冷得人直跺脚,天灰蒙蒙的,可到了中午,日头忽然就出来了,照得场坝上明晃晃一片。”
“我二叔?”我皱了皱眉,“不是我爹抱我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他说着,朝我指了一下大李子树下那扇黑窗。
“你二叔把你裹在襁褓里,抱到他家场坝上晒太阳。那襁褓是靛蓝色的,面上印着碎白花,你就在里头裹着,就露一张小脸。”
“你那小脸——我就搁旁边这条山路上割草,一扭头就看见你脸皱巴巴的,跟包子褶似的。”
“刘麻子!”我腾地站起来,抓了一把碎木屑朝他扔过去,“你才包子褶!我不是!”
他往后一躲,木屑撒了他一裤腿。他也不躲了,干脆坐在地上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边月边月,你别急。我还没说完呢!”
“那你说清楚!我到底长啥样!好好说!不许再说包子褶!”
“是是是,你不是。”他赶紧摆手,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咳了两声。
“边月,你不是包子褶。你是——小团子。”
“小团子又是什么?”
“白白胖胖一个小团子。”他又用两只手画了个圆,比刚才那个更大些,“你脸肉嘟嘟的,迎着太阳看,亮晶晶的,又红彤彤的,跟刚摘下来的桃似的。”
我蹲在那儿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“你二叔抱着你在场坝上溜达,嘴里还哼着小调。”刘景麻说着,嘴里果真哼了两声调子,不成词儿,就是哼哼,哼着哼着自己又笑了。
“他一边走一边颠,边走边颠,把你颠得眼睛一眯一眯的,像是要睡又不肯睡。”
“我二叔还会哄小孩子呢?”
“那可不。”刘景麻点点头,“你二叔说:‘这孩子嗓门大,将来有出息。’他在场坝上走过来走过去,一趟,两趟,三趟,走了快二十来趟。你二婶在灶间喊他——
他换了副又尖又细的腔调,嘴微微撅着:“‘承富!你把娃儿抱进来!面要下锅了!’”
“你二叔说:‘再晒会儿,再晒会儿,冬月的日头金贵。’”
我蹲在地上,听着听着就乐了:“我二叔对我还挺好。”
“好,”刘景麻说,目光落在那棵大李子树上,声音忽然轻了,“也许……是……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