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刘景麻带着真真假假活了一辈子,我活成了他的影子(1/2)
“边月。”刘景麻的手指点了点场坝西侧那条窄窄的土路。
“就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离你们家场坝隔了条田坎。我一抬头,就看见你那个小脸迎着太阳,跟炭火盆里扒出来的红薯似的。”
“红薯?”
“红薯。”他点头,又赶紧摆手,“不过是烤得最好的那种,皮儿亮亮的,一掰开里头黄澄澄的,冒着热气。”
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刘麻子!你说话,怎么还不离吃的了!”
“那会儿我饿着肚子割草呢。”他理直气壮地说,“看什么都像吃的。你那个脸,圆乎乎的,摆在面前谁能忍住不看两眼?”
“那你当时想啥了?”
他想了想,伸手挠了挠后脑勺。手指头插进头发里,捻了捻,又抽出来。
“我当时想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娃儿咋这么可爱!这么小!我手里的镰刀都不敢抡了,怕割草的声响太大,把你吵醒了。”
场坝上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一吹,花瓣还在落,一片一片,慢悠悠的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你二叔把你往你妈妈怀里送。”刘景麻说,“他抱着你从场坝上往回走,走到门槛那儿,你妈妈就撑着门框出来了。”
“我妈妈下床了?”
“嗯。披了件棉袄,头发散着。她伸手过来接你的时候,你二叔说:‘丽丽,你躺着去,别着凉。’”
他换了副又轻又软的腔调:“你妈妈说:‘我抱一会儿。好几宿没见着了。’”
他说完这句,声音忽然停了。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。
“然后呢?”我催他。
“然后你妈把你接过去。你到了她怀里,嘴就开始一张一合的,跟池塘里的小鱼似的,找吃的。”他说着,自己的嘴也跟着一张一合地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二婶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擀面杖,瞧见你那样子,就嚷起来了——”
他又换了那副又尖又细的腔调,还多了股着急忙慌的劲儿:“‘哎呀妈呀!姐!娃儿是不是饿了?你快进屋!外头风大!我这面条马上就出锅!’”
“你妈妈说:‘二嫂,小月刚吃过。她是嘴馋,见什么都想嘬一口。’”
我蹲在旁边,下巴搁在膝盖上,听他讲。
“你二婶不信。”他偏过头,冲我比划了一下,手里那根擀面杖长短的树枝横着伸出去,隔了老远,像是要从空气里把那句话够过来,“她伸着擀面杖戳你妈妈手肘,隔老远就说,‘你瞅瞅她那小嘴——’”
他顿了顿,微微眯起眼,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,换了一副又尖又细的腔调:“‘一张一合的,跟那刚出壳的雏鸟儿似的,小嘴丫子还带颤的!不是饿是什么?’”
我笑了一声,嘴角刚弯起来,又赶紧抿住,怕打断他。
刘景麻这个人,半生都在模仿别人。
他学二婶的时候,连眼珠子都跟着转,圆溜溜的,像是真在看一个襁褓里的婴儿。他就那样盯着空气里的“我”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忽然凑近了,声音压得更细,带着点咋咋呼呼的惊叹:“‘哎呀妈呀!这娃儿脸蛋子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——我掐一下准能冒水儿!’”
他伸出手,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悬在半空,颤巍巍地要往“我”脸上招呼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我追问。
“她真这么说。”刘景麻点头,特别真诚,连眼神都透着老实巴交的笃定,“然后你舅舅端着一碗面走出来,忽然来了一句,‘钟怡,你可别掐。掐哭了谁哄?我可哄不好。’”
后来呢?我问。
“她真这么说。”刘景麻点头,特别真诚,“然后你舅舅在旁边说,别掐,掐哭了谁哄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二婶啊——”他放下树枝,两只手比划着一个退步的动作,嘴唇微微撅起来,下巴往下收,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就那么撅着嘴,三步一回头,走一步瞅你一眼,走一步瞅你一眼,跟丢了魂似的,慢慢、慢慢地退回屋里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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