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我看着他走进暮色里,李子花落了我一身(1/2)
刘景麻学王虎那副欠兮兮的腔调,嗓门拔高:“他说:‘她为啥一直哭!就知道哭哭哭哭哭!跟个喇叭似的!’”
“王虎?”我一巴掌拍在地上,花儿都震了震,“那屁股嘴!”
我腾地坐直了:“那丫的就是个二货!他小时候就缺根弦,现在更缺!”
“嘘——边月!”刘景麻马上抬手捂住自己的嘴,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,压低嗓子,“小点声儿,他家就在隔壁后头。”
“刘麻子你嘘啥!”我压着嗓子吼回去,声音还是怒的,“那王虎本来就只长一张嘴!说话都不带过脑子的!”
我喘了两口,气呼呼地瞪着刘景麻。他松开捂嘴的手,嘴角又压不住地往上翘,一双眼弯起来。
“然后呢?”我抽丝剥茧地追,“你还没说完。”
刘景麻转头看着我:“然后,”他说得很慢很轻,“边月,你就长大了。”
“我就——长大了?”
我愣住了,像是被人从一段很长很长的梦里猛地拽出来,耳边还嗡嗡响着之前那些声音,二婶的尖细、刘景麻的懒散、二叔的得意、王虎的公鸭嗓,它们交错在一起,像风吹过苞谷地。
我还想从他嘴里再多嚼出些什么呢。那些我不记得的、没有人再提起的、被日子碾碎了撒在风里的东西。
“边月。”他喊我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比那时候好看多了。”他咧嘴笑了一下,“眼睛也大了。不像包子褶了。”
我踹了他一脚。
“哎呦!边月!”他往后一仰,笑得直咳嗽,整个人在夕阳里晃成一团阳光的影子。
风又来了,李子花洋洋洒洒,盖上我们的头发。
苞谷地在东边哗哗地响着,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,叶子擦着叶子,发出干燥而绵长的声音。
天快黑了。那层橙红慢慢地往西沉,变成灰紫,变成靛蓝。
刘景麻收了斧头,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小摞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走进暮色里。
他走了,李子花落了我一身。
刘景麻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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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圈里,忽然响起第一声啼叫。天还没麻麻亮,那声鸡叫短促而突兀,像是被什么惊着了。
我流下了两行泪。
在我和刘麻子的回忆里,我慢慢地、慢慢地睡过去。
像当年那个没睁眼的婴儿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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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睁开眼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,在泥地上切出一道白亮亮的斜杠。
窗台上只剩下太阳,和一只微微摇晃的纸船。
纸船是新的。折痕挺阔,船头翘得老高,像是随时要往前栽出去。
旁边压着一张字条,纸边毛毛的,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。
“船在。姐姐也在。”
翻过来,背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,歪歪扭扭,指向东边。
那是太阳升起来的方向。
我盯着那箭头看了好一会儿。窗外的大李子树影子在地上晃了晃。
我穿上衣裳走出去。
弟弟蹲在门槛上,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,正用调羹舀起一勺苞谷糊糊,举到嘴边。
他鼓着腮帮子吹一口——呼呼——又吹一口,然后一声吸进去。嘴角立刻沾了一圈白,透着点黄。
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下,调羹朝灶台那边指了指。
“姐,快吃饭,灶上还有半锅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着。
我走过去,脑袋还有点沉。昨夜的梦像一块湿布,还蒙在额头上。
昨夜那场梦,像当年母亲握住我手,放开小纸船的那口江水一样。
两行泪,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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