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那一瞬间,我哭着,又笑了(2/2)
一起红的,还有眼白里那些细密密的血丝,兜着两汪将落未落的亮光。
四周摆了一圈鞋。男鞋、女鞋、童鞋,缺跟的、断底的、开胶的、磨穿了的,东倒西歪地围着我们仨。
我和弟弟都安静地仰着脸,等着明天。
父亲的手从弟弟头上收回来,落在膝盖上。他看着我们俩,看了很久。
父亲的头点下去的瞬间,我蹲在那儿,没出声,眼泪“啪嗒”掉在手背上。
我吸了一下鼻子,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袖子蹭过眼皮,我抬起头,冲他咧了一下嘴,嘴角往两边扯,扯出一个湿漉漉的笑。
父亲看着我,他拿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眼角,然后拍了拍膝盖,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两声,他弯腰把马扎往旁边一踢,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:“收摊。”
三个人围着一摊鞋,把那些鞋子一双双装进蛇皮袋。
父亲扛着蛇皮袋爬上山。月亮挂在天上,照着我们家那条七拐八拐的山路。
父亲的呼吸越来越重了。蛇皮袋在他肩上换了十七次,每换一次,他就偏头蹭一下肩膀,粗布褂子上磨出一片深色的汗渍。我跟在后面,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袋子。
“爹,我给您抬着底下吧。”我小跑两步撵上去,伸手要托袋子底。
父亲侧了侧身,把袋子往另一侧肩膀送了送,哑着嗓子说:“不用,路不平。”
他的声音干巴巴的,带点儿破音。我知道,他今天一整天没喝上几口水。
“那您歇会儿。”弟弟也从后面跑上来,手里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苞谷粑。
父亲没停脚,只是把袋子又往上颠了颠,袋子里的鞋盒子互相挤压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月光底下,我看见他的后脖颈子上全是汗,亮晶晶的,像抹了一层油。
“爹,我背一会儿。”我伸出两只手去够蛇皮袋。
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用下巴往前面抬了抬,意思是你走你的。
山路拐弯的地方,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。父亲终于把袋子放下来,靠着树干喘气。袋子落地的时候“咚”的一声,闷闷的。他弯着腰,两只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。
我赶紧从布袋里拧开水瓶递过去:“爹,喝水。”
他接过来,仰脖灌了两口,水顺着下巴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,看了看天。月亮正好挂在那棵槐树顶上,把枝枝叶叶的影子投在地上,碎碎的一摊。
“姐,还有多远?”弟弟问。
“翻过这个梁子就到了。”父亲把水壶递还给我,又弯腰去扛袋子。他蹲下去的时候,膝盖“嘎巴”响了两声。
“爹,您膝盖又疼了?”我问。
他没答话,把袋子扛上肩,闷头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才从前面飘过来一句:“骨头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“您才二十六。”我在后面喊。
“二十六也是老骨头了。”父亲说。
我揉了揉眼睛,翻过那道梁子,就能看见我们家了。
我们终究是翻山越岭,又披星戴月回了家。
五小间房,土墙,用碎石头垒的。门板缺了一角,用旧报纸糊着。
柴火垛倒是码得整整齐齐,在墙角堆成一个小山包,是今天早上父亲天不亮就起来劈好的。
父亲推开场坝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尖尖的,惊醒了窝在大李子树底下的老黄狗。狗站起来抖了抖毛,摇着尾巴跑远了。
再也不是那只会跑过来冲我摇尾巴,蹭我裤腿的大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