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人间有理吗?我忘了怎么系孝布了(2/2)
我记不起来了。
我蹲在那堆白布里,手里攥着那条粗布孝布。弟弟站在我身后,他也拿了一条,笨拙地往自己脑袋上比划。
外头的唢呐还在吹。棺材已经抬进堂屋了。油布棚子搭起来了。邻居们进进出出,脚步声杂沓。
我蹲着。手里的孝布凉的,凉透了。
“小月?”李大婶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,“你咋还不系?快呀,马上停灵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“我忘了……我爹当年咋给我系的……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眼泪终于下来了。憋了那么久,从父亲换好衣服,到哀乐响起来,再到一屋子人涌进来,我一直站得直直的。
可是这会儿,蹲在满地白布里,攥着一条系不上去的孝布,我哭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李大婶蹲下来,她那双粗手从我手里把孝布接过去,“来,婶给你系。”
她把布条展开,绕上我的额头,从左边绕到右边,在后脑勺打了个结。她的手指粗粗的,动作却麻利,三下两下就系好了。
“你爹那年给你系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你才三岁,站在你妈妈棺材前。你爹蹲在你身后头,也是这么绕的,左边压着右边,后头打个活结,好解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。那个活结鼓鼓的,硌着手指头。可我的脑子还是空的,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,四壁透风,什么也留不住。
我突然恍恍惚惚记得父亲的手,那双粗粝的、长满老茧的手。三岁那年按着我的脑袋,把白布条绕上来,从左到右,一圈,两圈,三圈,然后在我耳后轻轻一扯,打了个结。
“幺儿,别动,”他当时说,“系好了,就站直了。”
可现在他那双手,安静地搁在灵床上,交叠在九层新衣裳的胸口,再也不动了。指甲盖泛着青灰色,指关节上的老茧还硬着,可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了。
李大婶蹲下来,两只粗手一把抬起我脚踝,把我那只沾了血污、泥垢、碎陶片划了口子的光脚丫子拽过去。
我脚底板冰凉凉的,脚趾头脏得不像话,黑乎乎的,指甲缝里还嵌着灰。可她不管,从蛇皮袋子里掏出一双新皮鞋,“啪”地磕了一下鞋底,抖掉沾着的碎线头,就往我脚上套。
“你爹专门交代过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下巴抵着膝盖,两只手使劲儿把鞋帮往我脚后跟上提,“他走的时候,儿女得穿戴齐整。衣裳要新的,鞋也要新的。不能破破烂烂地送他走,他看了心里不踏实。”
她三下五除二把鞋套好了,又使劲拍了拍鞋帮两侧,把鞋面抻平了,手背在鞋面上来回抹了两下,端详了端详,声音忽然轻下去:“唉,正合适。”
我低头。
那是一双黑皮鞋。圆头的,鞋面上压着浅浅的云纹暗花,鞋帮纳得密密匝匝,线脚又匀又细。
从鞋头一直缝到鞋跟,针脚跟针脚挨得紧紧的,鞋底是橡胶的,黑亮黑亮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这针脚,我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