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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一夜间,人的薄命,落了厚厚的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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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村的鞋匠里,只有我父亲能在纳鞋底的时候把每针的间距控制在半寸不差。他用锥子扎孔,穿线,拉紧,每个动作都精准。

眼泪一下子呛上来,堵在喉咙口,我嗓子眼里“咕”地响了一声。

四年前。

四年前的黄昏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夏天,日子特别长。父亲坐在摊子前一张矮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块黑皮料,手里捏着锥子,一针一针地纳鞋帮。

我路过他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爹,这鞋谁的?”我问。

他没说。他那时候查出肝癌已经有一年了,手已经开始抖了。我亲眼看见他扎了三回,锥子才扎进皮料里。可他不吭声,用左手按住皮料,右手稳稳地推针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现在,我穿着父亲给我做的新鞋,送走了他。

脚底软软的。新鞋的鞋垫是他手剪的,毛毡子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。我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磕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
李大婶又扯出一条白布递给弟弟:“小禾,系上!别跟木头似的杵那儿……”

弟弟木楞地接过布条。他站在原地,两只手捧着那条白孝布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,翻了两遍,又举到头顶比划了一下,然后和我刚才一样,攥在手里半天没动。

他的眼睛直勾勾的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李大婶急了,一步跨过去,从他手里夺过布条:“我来我来!”

她蹲下来,两只手绕过弟弟的小脑袋,麻利地缠了三圈,然后在耳后揪个结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了!站你爹旁边守着,别乱跑。一会儿停灵了你可不能乱跑,听见没?”

弟弟点了点头。他的小脑袋裹在白布里,只剩一张脸露出来,更显得下巴尖尖的,眼睛大得吓人。他挪了两步,站到床头,离父亲的肩膀不到一尺远,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,像根钉在地上的小木桩。

“小月!”门口有人喊,“快过来!去把香点上!灵前不能空着!”

我转头看。是住在巷子口的边家嫂子,她手里攥着一把黄澄澄的香,朝我直招手:“快点快点,三根,齐头齐脑的点上!”

我昏到不知天南地北。脚上那双新鞋踩在青砖地上,软得不像真的,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,身子晃晃悠悠的。

有人从旁边扶了我一把,是谁我没看清,只感觉那只手热乎乎的,又缩回去了。

我被推搡着走到灵桌前。三根香递到我手里,黄澄澄的,齐头齐脑,香杆上还带着没碾尽的檀木屑。

我凑到烛火上点,烛苗舔过来,“嗤嗤”地响,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蹿,呛得我眼睛发酸。眼泪自己就往外冒。

我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三根,一根一根插进去,齐平了,稳稳地立着。青烟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半空散开了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就在这时候,堂屋里传来了号子声。

“嘿——哟——起!”

六个壮年男人的声音齐齐地炸开,震得我耳朵里“嗡”地一响。紧接着脚步声沉沉的,一步一步,像夯土似的砸在地上,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
正堂中间,那口黑漆棺材又被六个人重新定了位置,稳稳地落了下来。又是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黑漆亮锃锃的,棺材头正对着灵桌,正对着那三炷袅袅的青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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