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残锦入袖（1/2）

昨夜霜重露寒，今早起来，磨底北邑的街巷上覆了一层白。

孙媪站在染房门前，指着一堆白色生丝给杜沚安排任务：

“今天上午你染丝。”

她又招招手，示意那个罗媪过来，语气鄙夷：

“蜀人不会套染，你教她——”

中原人喜欢先染一种底色，再染另一种颜色叠加上去，得到第三种颜色。比如先染黄再染蓝，得到绿色；先染红再染蓝，得到紫色。

靛蓝染井是半地下的青砖砌池，杜沚摸了摸池壁，温的。天冷，靛蓝不太容易上色，因此灶眼通井底，日夜温火，这叫“养缸”。

她弯腰凑近闻了闻：酸。

味道很淡，被蓼蓝的草腥味给掩盖了。

杜沚从小不喜欢醋，因此对醋酸味很敏感。

今天套染绿色和紫色，都要用到蓝色，但蓝井里加了醋，若今日这丝染不上，孙媪便可凭“损耗官料”治她的罪。

杜沚的眼角扫了扫旁边的罗媪，她在理丝，鼻尖微微冒汗，眼睛不停地瞟不远处的孙媪。

懂了。呵！孙媪派她来盯梢。

黄色易染，是现煮现染的，黄柏水煮三沸，把丝投进去，用木杖压着，一炷香的时间，便可捞出，晾在架子上，直到半干。

墙角有一口老缸。杜沚走过去揭开缸盖，底下是半缸陈蓝。

她舀了一桶老蓝水，兑上热水。

罗媪小心翼翼地问，“阿沚，你怎么不用染井里的蓝？”

“新缸酸了，你闻不出吗？”

罗媪张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杜沚截住：“我自作主张换缸，与你无关。”

约莫一食顷功夫，杜沚把套染的湿丝挂在通风处。

孙媪来查验时，那丝色已变成葱翠的绿，像雨后新生的竹叶。

孙媪脸色铁青，瞪了罗媪一眼。

杜沚走到孙媪身边，附耳说：“孙阿姊，我教你救靛蓝缸吧，淘米水加新石灰，用力搅三百转，静置一夜，第二日酸味就散了。”

孙媪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“若是靛蓝泥全扔了，再重养的话，少说耽搁半个月，您觉得颜大人能答应吗？”说完，她低笑了一声。

孙媪终于忍不住了：“你这蛮蹄子去整理库房，少在这里嚼舌！”

库房是官织坊最深处的一排平房，门前守着两个没精打采的秦兵。

杜沚把孙媪给的木牌递过去，守卒斜眼瞧了瞧，便挥手放她进去。

库房里有浓烈的防潮的石灰粉味。

数排木架子并列摆放，沉暗压抑。架子上堆放着各色丝料、锦缎，还有一些贴了封条的箱笼。

秦军破蜀后，把前朝王室和各大织户的家当抄了个干净，许多没来得及登记造册的东西，全被胡乱堆在这里。

孙媪但凡不喜某人了，就把那人使派过来理库，各人各法，这库房愈加毫无章法。

杜沚的脚踢到了一个木箱。箱盖没了，露出里面残缺不全的织锦。

她蹲下身，拾起一片残锦端详。

这锦的边缘焦黑，双面异色，杜沚翻过来，红绿黑金交错的神树图案映入眼帘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一道冰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背后传来。

杜沚手指一缩，把神树图案的残片往袖管深处一塞。

她又迅速从木箱里拎起一卷旧锦，转身立起，脸上堆着市侩的神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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