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残锦入袖(2/2)
颜峥站在两排木架之间,背着光,杜沚看不清他的脸。
但他没动羽扇,杜沚嗅到了威压。
杜沚把那卷旧锦往颜峥面前凑了凑,眼睛故作惊喜:
“哎呀,监署大人,您走路怎么没声啊,吓我一跳。您瞧瞧,这可是蜀王府里出来的旧锦。虽然烧坏了,但这上面的金丝可都是纯金的。我寻思着,要是把这上面的金线拆下来,送到古董铺子里,能换不少钱呢。大人,这东西反正也是废料,不如您睁只眼闭只眼,让我带出去,卖了钱咱俩五五分,如何?”
颜峥迈步缓缓上前,靴底无声。
他停在杜沚面前,俯视着她。
“私售官物,按秦律,断右手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。
杜沚缩了缩脖子,把旧锦往地上一扔,嘴里秃噜着:
“我可舍不得我的右手,不拿了。大人!你凶什么?还不是孙媪今日往染池里混醋,没难倒我,她就恼羞成怒,遣我来理这些破烂玩意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拍打着手上的灰尘,右手却紧紧贴着身体,防止袖管里那块残锦滑落出来。
颜峥方才在染坊转了一圈,没见着她,听罗媪说她在整理库房,就踱了过来。
就这么缺银子吗?这个蜀女面上看似天真无邪,实则贪图小便宜,嘴皮子也伶俐,不肯有半点吃亏。颜峥最讨厌这种贪小失大之人。
“滚出去!到濯锦潭洗丝。”
孙媪远远瞅见监署大人朝库房而去,生怕杜沚抖落她的丑事,也急急跟过来。
她脚刚迈进青苔斑驳的门槛,就听见了颜峥的高声训斥,心中暗喜,不知道这蛮蹄子怎么得罪大人了,顺势狐假虎威地厉声道:
“染坊门口一筐染丝,你去濯。”
杜沚正中下怀,朝二人弯个腰,一溜烟跑出了库房。
官织坊的后门直通濯锦潭,若是往外绕,要走半食顷的时间。
那日颜峥和青羽看上这片回水潭后,便在织坊直接开了一个后门,方便织娘们出进。
平时里,织娘们一同来潭边濯丝濯锦。
今日,孙媪独罚杜沚,杜沚只能抱筐踽踽至潭。
河道本是直来直去的,偏生河心左侧立着一块巨青石——两人合抱那么粗,半截没在水里,半截露出水面,被水流啃了上千年,磨得浑圆光滑。
水撞上青石,往两边分,左侧那股,石壁一逼,斜斜拐出去,在岸边掏出一个弯弧形的深潭。水面呈一种奇异的青绿色。
杜沚蹲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将染线浸入水中。冰凉的寒意,顺着她的指尖往骨头缝里扎。
她咬着牙,揉搓着丝线,将多余的浮色洗去。在揉搓的过程中,她的手掌无意间蹭到了潭边的泥,质地细腻,她抓起一小把青灰色细泥,敛眸细察。
这泥......不寻常。
她凑近闻了闻,没有寻常河泥的腥臭味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香。
她把青泥涂在自己皲裂粗糙的手背上。
原本火辣辣疼的伤口,感到一阵清凉。这泥给她的手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油脂膜。
她又用青泥涂抹红丝线,漂洗过后,丝线折射出一种珍珠般的温润光泽。
杜沚暗暗记下这个发现。
这对于需要长期保存的隐纹锦来说,是极难得的防腐材料。
头顶的石阶上传来了细微的衣摆摩擦声。
颜峥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杞木树下,目光冷淡地看着这边。
怎么又是他,如影随行。
??杞木:又称泽柳、柜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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