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假扮商人(下)(2/2)
隔壁布肆里,老肆主刚扣好后门。
才转过身,一把匕首便顶住了他的脖颈。
“说,宫里那个内侍是谁?”
来人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老肆主身子发僵,忙把声音压低。
“叫赵德顺......还关在宫里。”
......
蜀宫废墟深处,有一间不起眼的矮房。
原本是巡夜甲士轮班歇脚用的,屋里只有一扇小窗,窗棂上钉着三根铁条。透过窗子望出去,正好能看见烧成焦土的正殿废墟。
赵德顺就关在里头。
秦人留着他没杀,是因为王宫里少了太多东西,尤其是那棵青铜灯树。隔三差五的,赵德顺就会被人拖出去审问。
可不管怎么问,他翻来覆去都只念叨一句:
“大王吩咐烧的,老奴烧了。其余的,老奴不知。”
嬴彻从前压根没留意过这个前朝老罪奴。
一个等着问斩的内侍罢了。
他没想到,赵德顺竟会跟朱纹锦图扯上关系。
老肆主提起宫里还关着一个老内侍时,嬴彻这才想到了他。
可当他第二天赶到小矮房,人已经......死了!
他推门进去,一股霉灰气混着腥臭扑面而来。
地上的稻草被踩得稀烂。
赵德顺低着头,花白的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胸口的衣裳破了一个口子,边缘发黑,血淌落在他盘坐的膝头,洇开一大片。
剑锋穿胸而过!
嬴彻蹲下撩开他的乱发,他的眼睛没完全闭上,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。嘴角却微微往上牵,像一个极轻的被定住的笑。
嬴彻微微一呆。
线索断了....
人活着的时候,籍籍无名。
一旦死了,就成了弹弦子瞽者嘴里的一段传奇。
没过两天,整个成都城的人都知道了赵德顺这个名字。
杜沚恰好轮到休沐。
闲下来的时候,她最爱去半边街那间席棚。
那里有个瞎眼老头,姓陈,一手抚瑟,一手轻摇小鼓打节拍,弹一段,唱一段。唱的多是巫神传说,还有蜀地市井传闻。
今日瑟弦刚拨响,陈瞎子就开高腔,唱的便是开明王宫最后那把火。
“蜀王杜芦穿着一身旧甲,站在正殿台阶前。殿中立着四根楠木大柱,漆皮早已斑驳。墙角还有一棵青铜灯树,一人多高,枝丫层层散开,顶上托着七八只灯盘....
“那是王宫里传了几代的物件。到了夜里,往灯盘里添上油脂,一点火,满殿都是绿幽幽的亮光。”
陈瞎子抚着弦,唱到此处忽然停了。
他把手叩在弦上,余音仍悠悠颤着。
“蜀王把赵德顺叫到跟前,只交代了一句话:德顺,我若回不来,你便烧了这座王宫。一根柱子,一片瓦,一样东西......都别给他们留。
陈瞎子不敢明说秦人,就用“他们”两个字代替。
杜沚不由坐直了些。
“蜀王这一走,两个月都没回来。败报送进成都那天夜里,赵德顺独自关上正殿大门,在暗处坐到了天亮。
“第二日,他把先王灵牌、紧要竹简,还有那棵青铜灯树,用麻布裹好,再拿草绳一道道捆紧,从王宫后头的角门运了出去,藏进城南一户商贾家的地窖里....”
瞎子的十指起落渐渐急促,弦声繁密如雨,另一只手里的小鼓也摇得越来越急,唱调陡然激昂。
“等东西安顿妥当,赵德顺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,捧着一盏油灯,从正殿东墙根开始放火。
“火先舔上那张髹漆王座,又顺着楠木柱子往上爬,一路窜上了房顶。筒瓦烧裂,一块接一块往下砸。从傍晚烧到天亮,成都半边天都是红的!”
席棚里安静下来,连剥栗子的动静都听不见了。
杜沚手里刚剥好的栗子已经捏碎,她竟没发觉。
弦声又慢了下来,一声,一顿。
“后来呢?”有人低低问了一句。
瞎子没有应,只顾着往下唱:
“他们进了成都,把赵德顺锁在王宫西南角的矮屋里。日日审,夜夜问,逼他说出东西藏在何处。赵德顺咬死了不说。最后一天,来了个蒙面的人,推门进去,一剑——穿胸而过。”
陈瞎子忽然松开了手,弦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,像铁器刺入了肉。
“那棵青铜灯树的下落,跟着他一块儿进了地下。没人撬得开了。”
弦停了,席棚里只听见水滚声,“噗噗”地顶着水壶的盖子。
杜姑娘起身走到瞎子跟前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,搁在瑟边上,犹豫了一下,问:“丈人,您方才唱的那城南地窖……是真的?”
瞎子耳朵动了动,端起茶碗:“城南那么大,地窖那么多,真的假的,老朽一个唱故事的,哪晓得?”
陈瞎子的瑟又响起来,换了别的曲调。
......
颜峥的官舍内。
青羽道:“大人,我已按照你的吩咐,叫陈瞎子把城南商贾的消息唱了出去,这下,人人知道赵德顺和城南商贾有关系。”
颜峥眸光暗沉:“嬴彻没能和赵德顺说上话,他一定不会放过蜀地这个最富的商贾——”
??瞽(gu)者:盲人,失明的人。
?丈人:老者
?漆卮:木制酒杯,是战国秦?蜀酒肆、官舍常备的高级饮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