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楼中有耳(1/2)
三天后,官织坊主事房里头。
颜峥拿青铜削刀剔着竹简边缘的毛刺。
青羽坐旁边,手里把玩着枚铜钱。
“大人,嬴彻确实开始查城南商贾冉家了,他都在望波楼坐了三天了。你让陈瞎子唱赵德顺,不就是要推他去查冉家吗?你为何不直接把瞎子送进相府唱曲,那样不是更省事?”
颜峥吹掉竹屑。
“那样?陈庄跟嬴彻就会查我。再说,陈庄不敢公然发难冉家,冉家乃一方巨富,与秦、蜀和已被灭的巴国、苴国皆有渊源牵绊。他也在找冉家的把柄。嬴彻听陈庄的,只能暗访。这潭水,得有人先跳下去搅。”
青羽五指虚拢,掌心向内,低声称赞;“大人,你就是推他们进潭水的那人。也是,先让嬴彻在望波楼坐几日,冉家也会急的。”
“再丢颗石子进去,叫“赤虎”扮成要卖锦的醉商贩......住在悦来客舍吧。”颜峥的指尖缓缓抚过白羽扇的扇骨。
门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青羽立即起身,在颜峥身旁站得溜直。
杜沚抱着摞新锦推门进来。
“颜大人,孙媪说你要这批新锦。”
颜峥摊开一幅,上头织着烟雨渡江的图纹。水墨风格的灰白渐变底,黑灰银三色丝线织出雨丝跟孤帆,意境悠远。
他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城南望波楼二楼有三架屏风,摆了十多年,锦面早该换了。你拿官织坊的名义送几幅纹样过去,冉家总不能把做买卖的人赶出去。”
颜峥伸手从架上取下一枚木牌,推到她面前。
“拿着官织坊的符凭去。”
冉家?
杜沚也刚刚打听清楚:
陈瞎子唱的城南商贾就是姓冉。
......
成都城南,望波楼临水而建。
楼下郫江江面停着盐船、茶船还有装铁器的乌篷船。脚夫扛着麻包来来往往,肩头垫着厚草绳,汗水顺着脊背淌进腰布里。二楼窗户朝江开着,茶气、鱼腥跟江风的水湿气混在一块。
嬴彻包了二楼西北角的一张轩席。
每天下午他都来坐两个时辰。矮案上一壶茶,一碟炒豆。
三个酒保,一个唱曲的歌姬,还有两个码头脚夫。每人每天十枚钱。
嬴彻给他们的交代就几个字:
“古锦,朱纹,青铜树。谁提起这几个词,来告诉我。”
一个酒保掂着钱,笑得牙都露了出来。
“少郎,若有人说朱红衣裳呢?”
“不算。”
“铜盆、铜鼎呢?”
“不算。”
“有人骂自家娘子是老树成精呢?”
嬴彻抓起颗豆子,弹在他额头上。
“你想钱想疯了啊。”
歌姬把外衫领口往肩下褪了半寸,坐在临窗的竹席上,抱着瑟问:
“醉汉说醉话提到古锦、朱纹,算不算?”
“醉话值五枚钱,能领e我去找到人,补齐十枚。”
歌姬浓密的睫毛下递过来一汪水光,袅娜的腰肢凑过来,一双柔荑想搭在嬴彻肩上:
“车肆主做买卖,账倒算得很细啊。”
嬴彻恶狠狠地推开她:
“若是泄露半个字,没钱还没命。”
他每次来,都穿着半旧麻衣,腰间挂着量尺,鞋底沾着泥。
望波楼的人只当他是个收锦的手头挺宽绰的北地商人。
望波楼是冉氏的产业。冉家先祖靠盐运起家,盐船走巴蜀水路,回程装茶,沿途再贩铁器。几十年下来,商肆开遍蜀地。
和歌姬闲聊时,嬴彻知道了些旧事。
冉家当家人冉平的大女儿嫁去了秦地贵族。
长子本来靠着巴国将军的关系,掌管巴国茶马生意,后来巴、苴两国勾结秦国灭蜀时,他死在流箭下。
次子娶的是苴国宗室女,主管盐务。
冉家小女儿小时候认了赵德顺作义父。
赵德顺的这条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......嬴彻呷了口茶。
冉家的商卫穿的都是统一的青色短打,腰里别着短戈。
秦人来之前,他们就是码头上最狠的角色。
这样一家人,当年与秦、蜀、巴、苴四国生生相系。他们把持盐船盐路,又贩茶马铁锦,在诸国之间八面玲珑,哪一方都不得罪,聚得无量财富。但暗地里这个家族的所作所为,世人无从知晓。
陈庄不敢光凭一段瞎子唱的曲子就领兵抄门。抄出东西还好,要是抄不出,成都一些大商户明早敢把肆门关上一半。秦军刚占蜀地,还需要这些富商稳住局面。
嬴彻更不能穿着秦甲去敲冉家的门。
所以他坐在望波楼,花钱买耳朵。
冉家的家主冉平不可能听不到风吹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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