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阿母过往(1/2)
朱绾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当年我身上生了恶疮,药师都说救不了。夜里疼得睡不着,衣裳一碰便往下掉皮。我怕你看见,怕你往后想起阿母,只剩下那副样子。”
“所以你投了河?”
朱绾点头。
“我入水后没死透,被人当尸首捞上岸,装进了棺木。下葬那夜,一个云游巫医从坟地经过,听见棺中有抓挠声。他叫人挖开新土,将我救了出来。”
她抚过脸上的疤。
“他能治病,得把烂肉烧去。这张脸就成了这个样子。半年后病退了,我也没勇气回家。我托巫医寻到你阿父,我求你阿父瞒着你。”
杜沚扭头看向杜溟。
杜溟靠着门框,手臂上还搭着几束湿漉漉的丝。
“我劝过你阿母下山,也跟她争过。可她连这道门都不肯出去,我总不能找根绳子,硬把她捆回家。”
“所以你就瞒了我七年?”
“你阿母怕你年纪小,会被吓着。”
杜沚咬住嘴唇,转身又把朱绾抱住,额头重重抵在母亲肩上。
“你跟我下山。”
朱绾只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头发,半晌没出声。
杜沚抱得更紧了。
“我们回去就把门关上,不见那些邻里。爹去查水,我去织坊,你留在家里养蚕。谁敢笑你,我就拿织梭敲掉他的牙!”
朱绾哭着笑了。
“你这个脾气,以后怎么嫁人?”
“我不嫁人。我只要阿母。”
朱绾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了,先别哭了。娘教你东西。”
石室里放着三只陶盆,旁边还有一方石臼。
朱绾把朱砂原石放进石臼,握住石杵,一下下捶碎。等原石碎成细小砂粒,她又往石研里添了些山泉,把红砂慢慢研成一团赤红的糊浆。
赤糊倒进第一只陶盆,加水搅开。等粗石沉到底下,她把上层的浮浆倒进第二只陶盆。余下的粗砂继续淘,一遍又一遍。来回数次,洗出来的红浆全都汇进同一只盆里。
“这叫水飞朱砂。要放上一夜,明早再倒掉上头的浊水,只留盆底那层细密的朱砂泥。这种摸不出砂粒的细料,才可以拿来染丝。”
朱绾把陶盆搁去一旁,又将第三盆早已水飞好的朱砂泥倒进陶釜。她添入研细的天然磁石粉,再取来几味晒干的草药,一一切碎,放进水中熬成浆。
浆水渐渐收浓,几束丝便浸进里头。朱红的颜色吃进丝线里。
杜沚伸手捻起一根,迎着火光仔细瞧了瞧。
“这就是朱砂染丝?”
“这个是明染。”
朱绾又取来一截细铜管。铜管中间穿着铜丝,夹层里封了少量朱砂浆。她把铜管架在炭火上,让白丝贴着烧热的铜丝,一根根滑过去。
丝线滑过以后,表面还是雪白,瞧不出一点红色。
杜沚把那束丝举过头顶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“没上色啊....”
朱绾端来半盆暗河水,接过丝束,慢慢按进水里。
水面刚没过丝线,朱红便从浸水之处一寸寸浮了出来。先是浅红,再往深处漫,转眼染透了整束白丝。
杜沚的手停在水面上头。
“换成井水,也能显色吗?”
“不能。朱砂跟磁石粉借着热力,沁进丝缕深处,外头仍是素白的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只有碰到富含磁质的暗河水,颜色才会显出来。这叫隐染。”
朱绾捞起那束丝,轻轻放进她掌心。
“蜀锦织造的灵魂,就在丝缕之中,有未显之境。”
入了夜,母女俩挤在同一张石床上。
杜沚有问不完的话。问母亲冬日里冷不冷,恶疮还会不会再发,也问杜溟多久才来一次。朱绾每答一句,她便把人搂得更紧一些,像是一松手,阿母又会从眼前消失。
话问到一半,她终究撑不住,沉沉睡了过去。右手却还攥着朱绾的衣角。
“阿母......别合棺....”
朱绾垂下头,看了女儿很久,才把那只攥紧的手拢进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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