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阿母过往(2/2)
石室另一头,杜溟坐在火塘旁,掰断一根枯枝,扔进火里。
朱绾替女儿掖好被角,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这些年,苦了你。”
“我守着水道,你守着这间不见天日的石屋。真要说苦,还是你比我苦。”
朱绾摸了下自己的脸。
“我如今这个模样,早就不是当年的阿绾了。”
杜溟伸手托住她的脸,拇指从眉骨那道陈旧的疤上轻轻擦过。
“二十年前,你一身烂泥,头发里挂满树叶。眉骨这儿还裂着一道口子,血淌了半张脸......那时候,也没比现在好看到哪去。”
二十年前,山洪将至。
杜溟独自进山,去查河谷里的水势。连日大雨冲烂了山路,石头缝里全是泥,踩一脚便往下陷。
他刚量完一处水位,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。
循着声音爬下石坡,他先看到一头狼。那畜生倒在树根旁边,肚腹上插着一把短刀,周围的草叶都叫血染透了。
朱绾倚在一棵树后,腿上叫狼牙撕开了几道口子。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又沿着草尖一滴滴落进泥里。她手中还攥着半截断枝,见杜溟朝自己走来,立刻把断枝横在身前。
“站住!”
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水响,河谷里的水,已经开始涨了。
杜溟走到狼尸旁,先拔出插在狼腹里的短刀。随后他到朱绾面前蹲下,背过身去。
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“男女有别。”
杜溟把那把还沾着狼血的短刀递去身后。
“刀给你拿着。我要真是坏人,敢对你图谋不轨,你便从后头捅我一刀。”
朱绾盯了他一会儿,终于伏上他的背。
两人还没走出林子,洪水已经冲进河谷,浑黄的水卷着断枝碎石,从低处一股股扑过来。
杜溟踩住石缝,背着她一路往高处爬。刚攀上一块斜石,他的右腿便叫水卷进沟里,整个人跟着往下沉。
朱绾趴在他背上,抽出短刀,重重扎进旁边一截树根。另一只手揪住杜溟的衣领,咬紧牙关,硬生生把他从急水里拖了回来。
等两个人爬上坡顶,身上已经没剩多少力气。
雨还在下。他们并排倒在泥地里,许久都没能爬起来。
后来他去朱亭求亲,族中老人堵住山口。
朱绾的父亲把木杖横在门前对朱绾说:
“你出了这道门,便不再是朱亭的女儿。”
天黑时,朱绾一路奔逃,终于到了山下平地,杜溟在那等了一天一夜。
见到他,朱绾连气都没喘匀,只说了一句话:“此生,除了你,我不会再嫁第二人。”
老族长当夜气病,没过多久将族长之位交给朱济。朱绾此后再没回过朱亭。
火塘里的枯枝轻响。
山间寒意沁骨,朱绾靠在杜溟肩头,杜溟抬臂,缓缓拢住她的肩。
“我那一年若没跨过门槛,阿父或许就不会病倒。”
“但你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遗愿。”
“你后悔娶我吗?”
“后悔。”
朱绾抬头。
杜溟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,低声补上一句:
“后悔我当年没胆量上山抢你,让你白白挨了你阿父三棍。”
朱绾抬手捶了他一下,泪却落在他的衣襟上。
“我从未后悔嫁你。”
“我也从没后悔。”
朱绾转过头,看向石床上的女儿,语声柔和:
“沚儿愿意学织锦,这便够了。以后她想嫁给谁,想走哪条路......都让她自己挑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