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恩师入蜀(上)(2/2)
仲梁衍听得笑了笑。
进屋落座,案前已经摆好三摞文书。每一摞都按日期、出处分得清清楚楚。
仲梁衍没急着翻,先接过颜峥递来的茶。他轻嗅了一下,便把陶盏放到旁边。
“蜀地的茶又苦又涩,你倒喝习惯了?”
颜峥垂眼答道:“喝得久了,苦味里也能尝出一点回甘。”
仲梁衍瞧了他片刻,温声点头:
“身在苦境,能熬苦,方才熬得出回甘。......不枉我教你一场。”
他说完才拿起矿册,连翻数页。
账目记得细,朱砂矿的产量、转运、损耗,还有相府调拨的去处,全在纸面上列得清楚。
只看了这些,仲梁衍对蜀中的局势便已有判断。
“陈庄想把蜀地变成秦国东征的后勤根基。你一直在暗中牵制他、拆他的谋划,着实辛苦。”
颜峥道:“冉家手里握着商贸和盐路,却处处受到陈庄的拿捏。我可以制造一个让冉家发作的由头。”
“嬴彻呢?”
“嬴彻奉秦王之命监管蜀中军务。淘金滩出了事,陈庄当面责罚过他。陈庄虽忌惮军方,但不愿秦国宗室插手他的矿利生意。”
仲梁衍这才重新端起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。
苦味入喉,他眉头也没皱。
“陈庄、嬴彻、冉家......三方都有自己的算盘。眼下不用急着动手,添几根绳索,让他们互相牵制便好。局面乱,我们才方便做事。”
颜峥点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仲梁衍放下茶盏,翻开第二册淘金账簿,“蜀地这盘棋,才走到一半....别急。”
午后,师徒二人一道前往相府。
陈庄亲自在中门迎客。
他跟仲梁衍早年同窗,只是这一别,已有十多年没见,如今再坐到一处,先说的自然都是旧事。
话头从鲁地杏坛一路扯到洛水游学,末了,连当年谁偷喝了夫子的藏酒,都让陈庄翻出来笑了一回。
仲梁衍捋着胡须,摇头道:“那坛酒...分明是你先开的封,最后倒全推在我头上。陈相记了十几年,怎么偏就记着后半段?”
“若不是你喝去大半坛,夫子岂会罚你抄书三日!”
陈庄举杯大笑,杯里的酒跟着晃出一圈波纹。
两人正谈得热闹,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佩剑磕碰,由远而近......
嬴彻这才到了....
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常服,腰间照旧佩着长剑。
进门后,他先向仲梁衍见了一礼,又冲陈庄拱手致意,这才落座。
“方才在路上查到一批走军道的货,耽搁了些时辰...还请相邦见谅。”
侍女提起铜勺挹薄醴入觯,递至他面前。
陈庄问得随意:“什么货,还要嬴邦尉亲自过问?”
铜觯接了,嬴彻却只握在手里,没有喝。
“冉家的货....单据上写的是军粮,车里装的却全是染料。押车之人还拿着相府早已作废的旧令牌过关。守关的小吏不敢放,也不敢扣,左右都难办,只能把消息报到我那里。”
陈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旧令牌早已收回作废,谁都不得再用。”
嬴彻取出一片木牍,递给颜峥。
“官织坊的物料你很懂。这批货究竟算什么名目,你辨一辨。”
颜峥接过木牍,逐行看完,手指在最后一处停了停。
“牍上记着青黛、明矾,还有赤土。前两样没有问题,只是这赤土......其实就是朱砂。想来军士拿水淋洗查货,见那颜色赤红不褪,这才扣下了整车货。”
陈庄立刻追问:“押车的人呢?”
“关在西关军营。”
“把人跟货一并交给相府。”陈庄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案上,轻轻一声,“这桩案子....我亲自审。”
嬴彻却摇了摇头。
“货走的是军用要道,案子也已经录进军府名册。按大王定下的律法......应由军方处置。”
席间一下静了...
几个侍从纷纷垂下头,连添酒的动作都放轻许多,生怕弄出半点动静。
陈庄盯着案上的酒杯,半晌没动。
今天的嬴彻....他竟有些认不出来了。
他今日竟搬出秦王的军律,当着满席宾客,跟他叫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