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以人为舟（2/2）

他先前送给杜沚的字帖，抄的都是《诗经》中的佳句。每一页都出自他的手笔，字迹端正清雅。

此刻的竹片上，一行行诗句抄得整齐，其中一行被反复描摹过许多遍。墨色深浅不一，格外醒目。

“邂逅相遇，与子偕臧。”

杜沚抬眸，眼底干净纯粹。

“你写在旁边的注解，我看懂了。”

她声音轻柔，语气却很确定。

“有幸相逢，愿与你共赴前程。”

颜峥指尖一停，心口轻轻一震。

他抬起眼，对上杜沚澄澈的目光。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她已经将竹简慢慢卷起，脸上的柔和也收了起来，换成几分沉着坚定。

“那我们便借相逢之缘，共图远谋。”

她话说得干脆，没半点儿女情长的扭捏，反倒透着一股坦荡的利落。

颜峥眼底露出真切的意外。

他盯着面前秀眉明眸的少女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你想谋什么？”

杜沚从怀中掏出一张全新的画布。

面布上，玄鸟的线条古朴，又透着灵动。

她指腹从画布上轻轻拂过，眼里闪着坚定的光。

“我不织虎纹锦了。”

她抬头望着颜峥，一字一句说得清楚。

“我要织玄鸟朝日图。”

颜峥拿起画稿，低头细看。

只看了几眼，他便明白过来。

玄鸟是大秦嬴氏王族始祖的图腾，最合孟嬴想要的臣服之意。

可这幅玄鸟朝日图的织法、线条和排布，却都沿用蜀地古法，线条古朴抽象，气韵灵动婉转，保留蜀锦独有的风骨。

借秦人的图腾，承蜀地的文脉。

两边都顾到了，深意也藏在其中。

颜峥还没开口，杜沚又继续道：“秦人要看蜀人臣服的姿态，蜀人要守住自己的文脉。我要让天下人都看见，蜀锦不是偏安一隅的玩物，更不是只能供人赏玩的奇巧，而是冠绝天下的精工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一句比一句稳。

说到这里，她望向窗外。

朗朗晴空，一只鸟儿飞过。

她眼里的光也跟着远了。

“只要蜀锦扬名咸阳，传遍天下，蜀脉就不会断。山河即使换了主人，蜀脉也永不消失。”

颜峥站在那里，许久没有出声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杜沚，以为她不过是乱世里想求条活路的普通女孩。

直到今日，他才发现，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女，心里竟藏着这样一副格局。

她想守住的，从来不只是自己。

院外，廊柱后头。

一道身影悄然立在那里，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
蒲九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
进山要道陆陆续续被秦兵封禁。

她过去赖以谋生的采药路，一条条地断了。

自从秦人占了蜀地，她挨过饥饿，受尽了落魄日子的折磨。

她恨山河易主，恨这些外来之人打破蜀地原本的安稳。

可现如今，这个鲁人监署要拿蜀锦去献给秦人，还要借着秦人的势头扬名天下。

蒲九垂在身侧的手又收紧几分，心里对颜峥也莫名生出一股恨意。

屋内，颜峥仍在看着杜沚。

她说得坦荡，眼里没有算计，只有对蜀锦和蜀地文脉的真心守护。

武担山顶上，孟嬴那句质问又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
还有仲梁衍留下的四字箴言。

以人为舟。

最初，他确实利用过她，也算计过她。他把杜沚当成在蜀地立足的一枚棋子。

可走到今天，这枚棋子早已脱离了他的预判。

她有了自己的方向，也有了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。

颜峥心里忽然浮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。

他究竟是在借她为舟，奔赴自己的前程呢？

还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，心甘情愿地成了她的舟？

??颜峥：究竟谁是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