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穿堂的风(1/2)
杜沚先取了一缕乱丝,分别轻搭两钵上方。
她不紧不慢,借着风势和水汽,把一团乱丝徐徐分作两堆。
孟嬴站在廊下,不动声色地看她一步步行事。
她本来等着看杜沚窘迫无措,或许还会狼狈认输。
看着看着,孟嬴精致的脸上,戏谑慢慢敛去。
杜沚很快分完了丝。
孟嬴朱唇轻启,声音里带上一丝探究:“你用何术分之?”
杜沚拍掉掌心沾着的细碎丝絮。
她对孟嬴行了一个蜀地肃揖,腰背弯下,衣摆轻轻垂落。
直起身,她迎上孟嬴的目光,不卑不亢,语调平稳。
“回公主。秦地蚕丝胶质厚,遇上水汽,丝身便会微微下垂、弯曲。蜀地蚕丝胶质更薄,受风之后会轻扬飘起。我借米汤升腾的热气,再借堂里的穿堂风,不用一根根挑拣,丝缕自己就分出动静了。”
好一个秦丝遇气而下,蜀丝乘风而上。
颜峥立在阶侧,袖中手指轻轻一动。
他心中早已设想过几种破解之法,万万没料到杜沚居然懂得察物性、借天时,来解开这道困局。
孟嬴垂眸望着那两堆分开的丝,神色依旧是王族该有的淡然,心底却暗自惊诧。
她饱读策书,见识过咸阳宫中的巧匠是如何辨析丝帛的,可这般朴素巧妙的法子,却出自一碗米汤与穿堂的风。
她唇边刚要浮起笑意,脑中便响起母亲的训诫:笑,要想想对秦国可有用。
那点笑意停在唇边片刻,慢慢收了回去......
而杜沚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啧啧称奇:
“公主,今日看过秦丝后,臣女有个大胆的想法。秦丝韧而光泽足,却不耐蜀地潮湿,织朱纹时,色彩容易晕散;蜀丝柔,承得住朱砂染纹,却少筋骨。我想真正的朱纹锦,可各取所长,用两丝交错织成经纬,秦丝做经,蜀丝作纬。方才公主让臣女分出二者,但臣女觉得,未必非要把两种丝彻底隔绝开来。”
杜沚伸手,把分开的两堆丝重新拿起,继续说道:
“分,是辨明优劣;合,才是织锦之道。就如秦蜀两地,辨清彼此长短,方能相融共生。”
这句话超出了手艺本身,触到公主心中所思——
孟嬴本来只想借题刁难、压下蜀人的傲气。可杜沚没有顺着她的规则去争输赢,而是跳出谜题本身,讲透事理,不卑不亢,也不恃艺骄纵。
“你呈上的三幅贡锦纹样,我都看过。”孟嬴终于开口,“龙凤呈祥图规制端正,可以用。舞人图气韵灵动,也还不错。只有那幅虎纹图,我不喜欢。”
“回公主,那幅图,臣女本来就打算换掉。”杜沚神色平静,并无半分慌乱。
孟嬴眉梢轻抬:“那你打算换成什么纹样?”
杜沚去图帛房取来一卷新绘的素帛,铺在案上。
墨线勾出一轮朝日,玄鸟振翅舒展,尾羽沿着日轮边缘一层层铺开。鸟首昂扬,纹样古拙简练,内里却藏着一股腾飞的劲势。
“玄鸟朝日图。”
杜沚指向鸟翼内侧:“臣女打算织成双面纹。正面是玄鸟朝日,金线藏在织锦夹层里。日光方位不同,锦面光泽便随之流转。日光照向东侧时,鸟首先透出金光;日头升高,尾羽再次第亮起来......”
孟嬴的目光牢牢停在帛卷上。
玄鸟,是嬴氏王族的始祖图腾。
这幅锦送进咸阳,既能昭示祖脉天命,表明蜀地归心,也能把蜀地织匠的手艺显出来。
一念及此,她心中掠过一丝喜色,又飞快压平唇线,王族仪态半分不能失。
她抬眼看向杜沚。粗布褐衫,不施脂粉,容貌清透沉静,好似山间静水,可那一双手,布满洗褪不去的赭红丹痕,和自己指尖匀净雅致的朱红花膏,形成鲜明的对照。
“这匹锦,便由你主织。”孟嬴沉声说道。
“谢公主。”
嬴转过身,对织坊众人说道:“今日在场的,每人赏米两斛,布一匹。贡锦织成后,另有厚赐。”
孙媪双膝重重磕在木廊地面,叩首行礼:
“谢公主恩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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