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砸场(1/2)
那三个人进来的时候,前厅正吵。
后厨的锅气从顶上那扇窗漫出来,白汽糊住半面玻璃,七八桌客人,喊菜声、碰杯声、小孩哭声搅成一团。我端着一摞空碟往回收,门帘响了一声——冷风裹着雨味扑进来,那味儿里夹着别的东西。
烟草。湿透的烟草,还有一股药味。跌打酒。
三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,谁也没往菜单上看一眼。
先静下来的是靠门那两桌。话说到一半,人抬着头,定住了,静一桌一桌往店心漫。我停住脚,碟子抵着胸口。进店的日子不长,也够我认得清一件事:真来吃饭的,不会三个人堵着门看人。
领头的四十上下,夹克领口敞着,雨水把头发压塌了,贴在额角。他扫了店里一圈,目光停在前厅最里头那张桌——靠楼梯那张,茶壶上落着灰,从没人坐过。他笑了。
就那儿。他说,迈步过去。
两个跟班跟着。其中一个右手缠着纱布,进门起那只手就没离开过外套口袋。
他们坐下。后厨的锅铲声顿了一下,接着又响起来。老萧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稳稳的:火候不到,别起锅。
这话是说给谁听的,我那时候没听懂。后来才知道,是说给后厨门边站着的那个人听的。
小马站在后厨门边,隔着过道看着前厅。他右手垂着,握着一把刀,刀柄朝下贴着裤缝,没出鞘,也没收回去。他看着领头的坐下,又看着他把那壶落灰的茶壶端起来,拧开盖子,往杯里倒。茶早凉了,颜色发黑,倒出来一股霉味。他端起来闻了闻,没喝,把杯子搁回桌上,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,敲得整张桌都响。
老板娘。他隔着半个店喊,菜单拿来。
娜姐在账台后面没抬头。她面前摊着账本,笔没停,一行一行往下写。店里静下来以后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清楚楚,沙沙的。
要吃什么。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穿过整个店,报菜名。
领头的又敲了两下桌:菜名不看,吃你们招牌。先上四菜一汤。他把茶壶往前推了推,账不急,等孟爷下来,一起结。
孟爷不在店。
楼上传来一声咳嗽。
就一声,闷闷的,从天花板压下来。领头的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娜姐还在写账。笔没停。但我站的那个角度看得见——她捏笔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,笔杆在指缝里极轻地颤了一下。一下。然后她又写下去了。
我当时以为是怕。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,那天她抖那一下,是压着——她想让人把那张桌上的人请出去,规矩不让她开口。
我那时候有个毛病,看人先看手。领头的右手,中指缺了半截指甲,虎口横着一道旧疤;缠纱布那个,右手的口袋鼓着,始终没拿出来过;还有一个,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,眼睛一直在数——数桌子,数人,数门口的路。
领头的没等到孟爷。他又坐了一阵,把茶壶拎起来,放下,站起来,手掌在桌布上按了一下——我以为他要掀桌,指头攥住桌布边,又松开了。
他说,孟爷忙,我们改天再来拜。
他往门口走,经过账台,脚步停住。娜姐的笔没停。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,指头在台面上叩了两下,学敲桌那样。
老板娘,跟你家孟爷带句话:和顺堂来拜过码头。他账上那笔数,该清了,藏是藏不住的。
没人应他。他等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两个跟班跟出去,缠纱布那个临出门回了下头,看的不是我们,是后厨。我顺着看过去,小马还站在门边,刀还贴着裤缝。两个人隔着半个店对了一眼,谁都没动。
门帘落下来,雨味断掉,白汽重新漫上来,店里的暖和气回来了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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