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砸场(2/2)
领头的走前把茶壶留在了桌沿。他转身那一带,壶滚下去,在砖地上裂成三瓣,冷茶泼了一地,黑水漫过桌腿,钻进地砖缝里。
店里没人动。
一桌客人结了账,静悄悄走了。又一桌。老萧的锅铲重新响起来,炒得比刚才响。娜姐的笔还在写,写完一行,翻页,写下一行。
写完,她合上账本,声音低低的:坤哥。和顺堂的坤哥,有年头没亲自来了。
我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楼上那扇门响了一下。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,一步,一步,很慢。孟爷走到那张桌边站住,外套上的油烟味先到。他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碎瓷,没弯腰,抬头扫了一圈——客人走空了,只剩我,和账台后的娜姐。
他走到账台前,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,点的正是刚才领头的叩过的地方。
记一单,他说,和顺堂,明天。
娜姐没抬头:记多少?
看他们明天拿什么来赔。
孟爷说完往楼上走,走了两级,停住,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:砸场的人,明天会自己来赔。
楼梯上那扇门重新关上。前厅只剩锅铲声,和笔尖声。
我拿了笤帚去扫碎瓷。扫到桌边弯下腰,看见桌布角折着,底下压着一样硬的东西。
一张纸条,折了两折,边角发硬,像是贴身带过很久。
我打开。一行铅笔字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日期:
三月十五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,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我算了算,离最近的一个三月十五,还有一阵子。是哪一年的三月十五,我拿不准。我把它折好,夹进软皮本子里,跟雨衣男那行字挨着。
那天晚上雨停了。我守夜,后半夜出去看排水口,水还在咕咕地冒。蹲了一阵,起身,余光扫到五金店那边。
卷帘门边站着个人。
深色雨衣,没打伞。站的位置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,两只脚的分寸都没变过。我退后半步,背贴住墙。他看了很久前厅的灯,久到我数完一整遍呼吸,才转身,往庙街那边走。
我蹲回排水口边,在本子上写:两点四十七分,同一个人。
天蒙蒙亮,我上楼报夜。孟爷已经醒了,坐在窗边,没开灯。我把守夜的事报了:车声正常,后巷没人,两点四十七分五金店门口那个人,深色雨衣,没打伞,站了半个钟头,往庙街走的,跟上次同一个位置。
孟爷听完,嗯了一声。隔了很久,他说:明天和顺堂来赔。你在前厅看着,看见什么,记下来。别上手。
我下楼,天已经全亮了。前厅的灯还亮着,娜姐在账台后面擦桌子,把一碟白粥一碟咸菜推到我常坐的位置上。粥是热的。
我坐下来,把软皮本子掏出来,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。三月十五。我看了很久,没看出什么,又合上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那个站在门外等天亮的人,就是孟爷那句话底下真正的债主。他等的日子,是纸条上写的三月十五。这些线,要过很久我才会串起来。
我只知道,从那天起,我的软皮本子上多了一笔账。这笔账我算了很多年,越算越多,始终没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