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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旧账本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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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顺堂没来。

我从早上守到晚上,门帘掀起来又放下,进来的全是熟客:卖鱼佬,白铁铺的徒弟,三楼补鞋匠的老婆。没有人穿夹克,没有缺半截指甲的手,没有那句。

午市过了,下午茶过了,天黑下来,客人走空。娜姐合上账本,说:明天这两个字,在账上最不值钱。声音不大,说给自己听。

我抬头看楼上。二楼那扇门一整天没开过。孟爷也没下来。他等没等,我不知道——楼上的灯,一整天亮着。

傍晚小马回来一趟,站在门口,朝街那头看了一阵,进来拿了一包烟,又出去。他路过我身边,脚步没停,丢下一句:别等了。

该不该应他,我没想好。他已经走远了。

收市,老萧把锅刷了,围裙挂在钩上,从后门走了。走前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后厨的门帘落下来,锅气散尽,前厅只剩吊扇的嗡嗡声,和账台上那盏灯。

我守夜。

后半夜,我听见后厨有动静。

先是灯——后厨门缝底下漏出一线黄光,收市的时候那里是黑的,我亲手关的。然后是翻纸的声音,很轻,像有人怕吵醒什么。再然后,是一声咳嗽。

孟爷的咳嗽。我从第一天进店就认得:又深又闷,从胸腔最底下挖上来的那种。

我站到门帘外,手伸出去,又收回来。后厨的规矩我记得:外人止步。可我茶敬过了,账收过了,不算外人。我掀开帘子。

后厨的吊灯只亮一盏,灯泡蒙着油,光发黄,灯下的灰尘一粒一粒看得见。孟爷坐在老萧那张矮凳上,背对着我,面前摊着一本账。那本账我没见过:皮面发黑,边角磨起了毛,厚,把整个桌面的光都压在底下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边角卷起,压在塑封膜里,背对着我——背面好像有字,看不清。

他咳嗽,咳到一半,手扶住桌沿,照片跟着晃了一下,灯下的灰跟着动。
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孟爷忽然不咳了。他没回头,只是偏了偏头,声音平平的:站着干什么。

我喉咙里那口气这才放出来:孟爷,我听见咳嗽——

老毛病。他说,把账合上,照片捏在手里,白天你等了一天,我也等了一天。

我不知道接什么。他起身,把照片收进内袋——收进去之前,照片在他手里翻了个面,我瞥见一角:黑白,一个下巴的弧度,就一角,又被内袋吞进去了。他转过身来。灯黄黄的,他脸上那点疲态被光吃掉了大半。那一瞬间,他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怒,空空的,像一间搬空的屋子。我后来见得多了才懂,那种空比火气吓人——是一个人决定要不要留一件东西的时候,脸上会有的样子。

只有一下。他眨了一下眼,眼角的纹路聚起来,笑又回来了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
别跟人说。他说,账房的事。

后门口那盏灯,他说,坏几天了,去看看,别让野猫钻进来。

我出去,走到后巷。灯没坏,亮着。一只野猫蹲在卷帘门下,看见我,跳上对面矮墙走了。我站在风里,没马上回去,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:一本旧账,一张照片,孟爷深更半夜一个人翻。我告诉自己看岔了——可后厨的门,夜里的灯,咳嗽声,我数得很清楚。

我走回后门,门帘缝里的光灭了。我推门进去,后厨黑着,只有灶台上一星红——老萧留的例火。楼上传来娜姐的声音,隔着楼板,听不清说什么,就两声。楼上那扇门,咔哒一声合上。

那本账,还摊在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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