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旧账本(2/2)
我站在黑地里,看了它很久。
我该走。我在九龙春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嘴严:看见什么,当没看见。孟爷话都说到明面上了——账房的事,别跟人说。他说的是别说出去,可我知道,那意思是也别看。
我走到桌边,手指碰到账本皮面。凉的,潮的,压手,像摸到一块泡过水的木头。
我翻到孟爷刚才看的那一页。他没有放书签,可我记得他咳嗽时拇指压着的位置——那一页折着角,我数着折角翻过去。
账是竖排的,老式格子,字有毛笔有钢笔,纸黄得发脆,有的字化开了,洇成一片。年份我看不清,光从字迹看,比我年纪大。
页边的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写过字。笔画很轻,轻到像怕吵醒什么。写了两行,一行被指甲刮掉了,只剩半个字的影子。
另一行剩下一个名字。一个字。
允。
我盯着它。灶台上那星红,够我看清笔画:先撇,后点。允,允儿的允。
左肋那道疤,不知什么时候痒起来。
我忽然想起糖水铺门口,她叼着那根没点的烟,说那句话的样子。想起她最后那条消息: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想起娜姐那天夜里问我名字,说,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
这个名字,我替她背了一个多月。我没想过,会在一本旧账里,以这种方式看见它。
我蹲在灶台边,把那个字从头看到尾,看到闭着眼能默写出来。我没有碰它——画得太轻了,轻轻一擦就没了。我甚至想伸手护住它,又收回来。我怕一碰,它就真没了。
楼板响了一下。
我整个人定住。声音从楼上那扇门的方向来,是脚步声,从门里出来,往楼梯口走。一步,两步。我低头看那本账:折角朝上,位置没动。我把它合上,放回桌面上原来的位置,从后门退出去,带上门,站进巷子里的黑暗。
那只野猫又蹲回卷帘门下,看着我。我没看它。我靠着墙,心口跳得厉害,过了好一阵才平下来。
楼上的脚步声没有下楼。那两步,大概只是娜姐起来倒水。我等到楼板再没响,才从前门绕回前厅,坐下来。
我把软皮本子掏出来,翻到夹着三月十五那一页。我想了想,没有写。那个字用不着记在本子上——它已经印在我舌头底下,翻来覆去,一夜没下去。
我坐在前厅的黑暗里,吊扇还在转,账台上那盏灯还亮着。我看着那点光,忽然明白:九龙春的规矩,前厅吃饭,后厨做局,楼上住人,三层,一层一层,把人裹在里面。
可规矩底下,还有一本账。那本账不记菜钱,不记烟钱,不记我这条命值多少。它记着别的——记着一个轻得不敢让人听见的字。
天亮前,我上楼报夜。孟爷照旧坐在窗边,没开灯,问我守夜有什么动静。
我说没有。
他嗯了一声:和顺堂改天来,你接着看。
我下楼,走到楼梯口,没有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他就从我眼睛里,看见我昨晚翻过的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