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里格(2/2)
有些账,查清了,人也没了。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那目光里没有火气,只有累。那种累我见过,三月十五她坐在柜台后数完账,手在账本底下发抖,抬头时就是这种眼神。
你替声仔顶数的事,我知道。她说,你查这页账,是想替人也顶一回,还是想找人?
我没答。
不管是哪样,都别查了。她顿了顿,有些人,你查清了,连他留在账本外头那点念想,也没了。
楼上传来一声咳嗽。孟老大的。隔着楼板,闷闷的,一声就歇了。
娜美把账本收进抽屉,没有抬头。
我退出去,带上门。锁眼边那道亮痕还在,我拿指腹抹了一遍,没有新的细末。
当晚,前厅收了市,油锅歇了,后巷的风把铁皮招牌吹得咔哒响。我下楼,该锁账房了——夜账归我锁。走到门口,先看见光。门缝里漏出一线黄,门没关严。娜美做事细,账房的门从不虚掩。
然后我闻见了烟味。
红壳双喜。小马抽惯的牌子,我在前厅闻了几个月,一进鼻子就认出来。这个牌子我认得。允儿走那晚,糖水铺门口那股湿烟味,就是这个红壳。
我放轻脚步,站到门缝边上。
账房里没开大灯,只亮了台灯。娜美坐在那圈光边上,指间夹着烟。她夹烟的姿势生疏,指头并得很紧,烟身在她指间发颤。她吸了一口,烟在喉咙里转不下去,咳了一声——就一声,咳完她把烟夹稳,没再吸,就那么举着,看它自己烧。
抽屉拉开着,最里格空了。桌上摊着一包红壳双喜,封口撕开,旁边摞着七包没拆的,红得发亮。那八包我见过——从前摞在最里格,一包都没拆过。八包里有一包,是我几个月前亲手从巷口带上楼,递给她的。我不确定她拆的是不是那一包。
她没往门口看。她把那根烟抽完了,按灭在桌角一只空茶碟里,然后伸手,把七包没拆的,一包一包放回最里格,摞齐。那包拆开的,她没放回去,也没丢,搁在抽屉外格,靠着边。
合上抽屉,推到底。
她坐在那把椅子上,没有动。茶碟里那根烟蒂,还冒着一点白气。
我慢慢退回走廊。后巷的风又吹起来。
我忽然明白,那页账上的人,娜美不是认识——是放不下。她把放不下的东西都收在最里格,烟是这样,那页账上的人也是这样。收得越深,越不让人碰,就越放不下。
我也有一个这样的抽屉。誊本锁在里面,那页字是我描的,天天翻,天天锁回去。
后来我再没见娜美抽过烟。那一根,是头一回,也是最后一回。很多年后我才想通,那天晚上她拆的那包烟,是八包里她一直没舍得动的一样东西。她把最里格的门打开了一次,抽完,又关上。
一个人要用多大的力气,才能把放不下的东西,一包一包,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