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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留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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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灰落在我手背上,烫了一下。

我把香插稳,退后半步。前厅右角的神龛下头添了一张小桌,桌上供着一块牌位,是我前两夜亲手刻的。木料从后巷陈记木铺买的,三十块钱一块,老板听说我要写字,白送了一管漆。字是我自己刻的,刻到后半夜。老萧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火压了。那几个字我认得,也从来没叫过——孟老大的名字。从入行那天起,我就叫他孟爷,一直叫到他死,也没换过口。

上午,兄弟们把白事的东西收下来:门口的白布,檐下的白灯笼,一张写着日子的黄纸。有个兄弟抱着卷好的白布问:「乾哥,这些,烧不烧?」

「烧。」

「那……晚上照旧开门?」

「开门。前厅吃饭,后厨做局。照旧。」

他愣了一下,别的兄弟也愣了一下。孟爷走了半个月,谁都不敢先提「开门」两个字。好像一提,那扇门后头的位子,就真的没人坐了。

我坐到账桌前。

账是这半个月一点一点理的。孟爷的东西不多:一个旧钱包,里头的钱我数了三遍,分文不少;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;一把钥匙,大南街的;一封信,压在他医院床头的枕头底下,写给我的。钱包和眼镜我留着。钥匙和信,晚上一并收进铁匣。

账桌上的事不比灵堂轻。永利的月供月底到期,庙街夜档的中间费还压着两笔旧账。这些不会因为孟爷不在了就跑掉。日子照旧,债也照旧。

兄弟们的数,一笔一笔过。走了一个——瘦高个,左眉一道疤,跟了孟爷九年。他说他老婆在元朗找了个铺位,想回去做点小买卖,问我还欠不欠九龙春。我翻他的数:欠三千二,去年庙街那趟货他垫过五百,一抵,欠两千七。

「清了。」我说。

他看着我,眼圈红了:「乾哥,那我账上的名……」

按老规矩,人走账销——名字勾掉,两清,从此谁也不欠谁。跟「送走」是一个道理:销了,人就没了。

「名留着。」我说,「人走了,名留着。」

他愣住。我把「清」字落在他那页,名字没有勾。

「从今天起,账上的人,不是数。」我说,「数可以清,人不能销。人抵数的记录,只存,不销。」

有个兄弟凑过来看了一眼,压着声问:「那本旧账呢?坤哥退了,那页字的事也了了。留着招鬼。烧了吧?」

「不烧。」

「留着干嘛?」

「烧了,人就没了。」

他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兄弟们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,又散开。有人服,有人还不太懂。不要紧。规矩不是一天立的,孟爷当年立规矩,也是从一句话开始的。

中午开了第一桌,我做的东。

前厅坐满了。首座空着,兄弟们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过去坐。我走过去,坐下。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,是孟爷十几年一双手按出来的。我坐下去,椅子咯吱响了一声——旧木头认人,认得他的分量,认不得我的。

没人动筷子。

我端起茶,先给左右的兄弟斟满,再给自己斟,喝了一口。然后我说:「吃饭。」

老萧端着第一盘菜从后厨出来。他在门框边站定,看了我一眼,把例汤放在我面前。汤碗落桌,手稳,一滴没洒。这碗汤,我从入行那天喝起,喝了小半年。今天它端到我面前,倒了个位置。

「萧叔,坐下吃。」

「出得厨房,进不得前厅。」他说,「这是规矩。」

「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
他看着我,又看了一眼首座空着的椅子,这一回看得久一些:「活人有活人的坐法。你坐稳了,就行。」说完转身回后厨,没再出来。

前厅的油烟气回来了。划拳的、添饭的、拍桌子说笑的,声音一层一层盖上来。邻座的熟客照旧喝茶,没人问孟爷去哪了——都知道了。窗外的天闷得发白,雷在很远的地方滚,一直没落下来。日子照旧。

夜里,账房。

老萧端了一碗姜撞奶进来,放在账桌角上。

「趁热。」他说。

姜撞奶,允儿家的东西。她妈妈当年隔三差五来后厨取货,货款结得干干净净,两清。后来才知道,两清是假的——孟爷用这一碗奶,把她们母女拴在九龙春的账上,拴了十几年。奶是甜的,姜是辣的,冲在一起烫嘴。我喝了一口,辣从舌根烧到眼眶。

老萧没走。他站在门框边,背对着我,看后巷的黑:「孟爷走之前,让我把火看住。」

「看住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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